走廊里人来人往,各分局的熟面孔三三两两,有人跟陆离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或者回了一个简短的称谓,然后继续走。
进了会议室,选了一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比陆离来得更早的,三分之一已经落座了,各司各位。他把随身带的记录本放在桌上,侧过去扫了一圈。
认识的面孔不少,但坐的位置变了。
第一排副支队长席位上,马艳正低头翻阅材料。西装笔挺,右手翻页的动作利落沉稳。
感知到陆离的目光扫过来,抬头,眼神碰了一下,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又低头继续看材料。
陆离也把视线挪开,在记录本最上方写了今天的日期和会议名称,然后放下笔,静等会议开始。
会议在九点整准时开始,支队长秦刚主持。
总结全市2015年刑侦形势,数据、案型分布、同比变化,念的时候台下各自翻材料;然后是部署2016重点工作,电信诈骗、暴力犯罪、涉毒案件,是今年的核心方向;再往后是各分局轮流作简短汇报,时间压得很紧,每个单位五分钟。
陆离把关键数字记在本子上,思路跟得上,偶尔抬头看秦刚,大部分时间都是垂着眼睛。
会议很枯燥,但是自从当上大队长以后,这样的会还真不少、。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大数人都围在走廊里抽烟,顺便聊聊天,放松放松。
高建军端着他那个出了名的大茶缸从人群里挤出来,茶缸里泡的是红枣枸杞,已经泡出了近乎酱色的浓稠,飘出一股甜腻的药香,老远就能闻到。
他把茶缸往陆离面前推了推:“喝点,大补的。”
陆离看了眼那杯深红色液体,头一个劲的往后挪:“师父,谢了,大可不必。”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保养!”高建军悻悻地把茶缸收回去,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咂嘴声。
他如今基本退居二线了,任副支队长,主抓后勤和培训指导。那条在D3泊位被打坏的左臂去年夏天才大致恢复了功能,但力气明显不如以前了,遇到力气活就得使右手。
他自己无所谓,反正平时最大的工程就是买枸杞、泡茶、逢人便推销,成功率长期稳定的接近于零。
陆离靠在走廊墙边,正打算翻记录本回看上半场数据,脚步声在旁边停住了。
“陆大队。”
声音有点沧桑,带着一截山里老头子才有的笑腔。
陆离转过去,赵大力端着一个暖手杯,两鬓都已经白透了,当警察的,头发早白,这都是家长便饭了。
赵大力走路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儿。当年蹲点的时候陆离就发现了,这位老刑警永远不着急,哪怕案子烧起来了,他抬脚的幅度还是那么平稳。
“赵大哥。”陆离把记录本合起来,直起身子。
“还记得我当年怎么说你的吗?”赵大力嘿嘿一声,嘴角往一边挤出那副熟悉的损人腔,
“我说这小子,该不是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吧。”
陆离:“你后来还说,这小子怎么可能破得了案。”
“哈哈确实。”高建军在旁边乐出声来,肩膀抖了抖,差点把茶缸里的枸杞给晃出来。
赵大力不接话了,伸出右手,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陆离的肩膀。
陆离实实在在受了这一掌,点了个头。
有些话就是这样,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闲扯了一阵,赵大力感慨了两句“要不是膝盖不争气,老子还想再干几年”,高建军顺势接了一句“时代是年轻人的了,咱们两个算是被抛下的老骨头”,
赵大力:“你行,你还能端枸杞茶呢!”
高建军道:“你也行,你能端暖水杯”,两个人彼此损了一轮,说得自己都笑起来。
这时,赵大力发现走廊另一头有个认识的老同事,端着杯子慢悠悠地踱过去了。
高建军靠在栏杆上,等赵大力走远了,才把茶缸放低,笑意收了一点,换了个声调:
“你家那位,今年转正了。”
陆离“嗯”了一声。
“傅书记那边,还没说话?”
“还没。”
高建军把茶缸里的红枣用手指骨节叩了两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廊钟声,提示中场结束,下半场开始。人群瞬间开始往会议室移动。
下半场会议进入第二十分钟。台上正在播一组本市重大案件的处置数据对比PPT,屏幕上蓝色折线图往右上方延伸,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匀速。
陆离坐在过道的位置,记录本翻到第三页,右手捏着笔,左手放在腿上。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连续的短震,这是电话,不是短信息。
他侧过身子,低头朝裤兜位置斜眼瞥了一下,先看看谁打的,急不急,再考虑接不接这个电话。
结果,眼睛一瞅,这是是靖安分局刑警大队值班室的号码。一般这个电话打来都是来案子了。
于是他抬手,朝秦刚方向略微侧了一下头,秦刚扫到了他的动作,微微点了个头。
陆离起身,走到会议室靠窗角落的无人处,接起电话。
“大队长,”那头是今天留守的值班员小郑,声音压得低,但藏不住发紧,
“锦绣花园小区那边刚报的,户主家里出事了。派出所已经到场,男性户主,中年人,发现时已经没了……初步看没有外伤,但现场情况有点不对头。
派出所所长说不像普通死亡,申请刑警支援。”
“有没有在勘查现场的准确描述?”
“派出所说,现场有翻动痕迹,但不严重,具体情况他们还在核实,没有定论。”
陆离停了一秒,突然问:
“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这个……目前联系不上,据说妻儿失踪。”
“知道了,跟他们说一声,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折回会议桌旁,俯身在秦刚耳边轻声告了句假,拿起本子走向会议室侧门。
走廊那头,赵大力靠着铁栏杆,举起暖水杯遥遥示意。
陆离点了个头,快步走向电梯。
这起案子不对劲!
那句“妻儿失踪”还留在听觉神经里,透着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如果是单纯的联系不上,值班警员绝不会有那一拍明显的迟疑。
小郑汇报时的那种发紧与困惑,说明连他都没搞懂这四个字到底是怎么出现在现场反馈里的。
电梯门开了,陆离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将过道里的杂音彻底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