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分局训练靶场，腊月的风把廊檐下新挂的红灯笼吹得左右摇晃。
砰！一声枪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打得密集，节奏却有点乱。
陆离站在后方观察区，视线落在那一排靶位上。
靶场用的是标准的五环射击靶，每张靶纸一米见方，在凛冽的北风里时不时往一侧偏出去。
陆离并没有在看靶纸，他看的是靶位上那些人的后背——肩部的张力，持枪手腕的角度，双脚岔开的距离，换弹夹时手指的位置。
那些细节比成绩更能说明问题。
陆离的制服领口全部紧扣，袖口也是，非常的严谨。今年他已经是二十六岁的正科级刑警大队长了，这在系统内部是为数不多的。
如果光看外形，其实跟场里那些新警的年龄差不多，但眼神不一样：犀利，深邃！
第三靶位，一个叫周刚的新警，正在打第三组，十连发。
前六发还算稳，第七发出去之后，陆离已经把记录本翻到他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第八、第九，弹孔散在靶纸边缘，第十发甚至脱了靶，打进背景防弹沙堆里。
陆离在那个圈旁边又划了一道短横，记录本的纸质不好，铅笔划过去带出一点浅坑。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记录本扣回去，继续看下一个靶位。
吕龙伟从右侧走过来，在周刚身后停下：“你是在打靶还是在撒化肥？手腕给我抬起来，夹着干嘛啊，跟个娘们儿一样！你越怕，子弹越飘，脑子放清醒一点。”
靶位左右的新警们耳朵齐齐竖起来，都在听，但是没一个人敢回头。
周刚重新举枪，手腕往外翻了翻，但翻过头了，方向反了，被陆离发现了。
“换站姿。”
声音从后方飘过来，整个靶场安静了一瞬。周刚手里的枪也停住了。
“右肩在往前拱，”陆离站在原地，没走近，隔着七八步远，“你那不是发力，是代偿。像你这样用肩膀代替手腕压住后坐力，是很容易受伤的。”
周刚重新摆好姿势，吸气，扣动扳机。
砰！
弹孔落在靶纸中心圈的四环边缘。
几个新警在头盔的遮挡下偷偷换了个眼神，吕龙伟转过身打量了陆离一眼，一句话没说，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向下一个靶位走去，完全没有被插话的异样。
这种默契是这两年间磨出来的。
换弹夹的间隙，靶场后方角落里，几个新警凑在一块儿，头压得很低：
“陆大队今年多大？”
“二十六，就比我大三岁。但那个眼神，啧啧啧，我一抬头就有点虚。”
“听说当年还没满两年就主导破过好几个大案，省里专家亲自收他做徒弟。”
“那他对象是不是就是经常来这边的那个法医？”
“你小点声——”
吕龙伟刚好在左侧转身走回来。
他没有朝那几个人看，只是走到靶场中央，突然加大音量，一字一顿：
“我注意到，刚才换弹夹的时候，有人进行了一些高质量的非必要社交活动，呵呵，这些人，这次考核全部扣分！”
说完这个话题，他顿了顿。
“本次考核末位三名，节后补训，补训弹药自费购买。”
角落里有人把脑袋往领子里缩了一截。
靶场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认真盯靶纸。
考核结束，吕龙伟宣读成绩，三分之一未达标。
陆离走上前，接过记录本，在脱靶最严重的几个名字旁边各点了一下，把记录本还给吕龙伟：
“节后专项补训，叫老段带。”
干脆，没有多余训话。那种冗长的“点评教育”他从来不做，说多了人记不住，说少了倒是能记几句。
旁边几个老刑警对了个眼神，没说话——两年前那个“新警”，现在开口的时候整个靶场都会静下来。
陆离走出靶场，一阵北风顺着廊道直直地刮进来，把他领口那截刮出了点凉意。
靖安分局门外，傅攸宁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副驾驶车窗往下开了条缝，车里有热气散出来。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合上，风声就断了。
傅攸宁没有转过来看他，只是把搁在副驾驶中控台上的一个保温杯顺手往他方向推了推。
陆离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淡粉色的液体，微酸，淡淡的果香，玫瑰茄。
他大清早就上了靶场，盯了两个多小时的考核，一口水都没喝，这杯水来的正是时候，浓郁的花果香气，那是关怀的味道。
傅攸宁单手搭着方向盘，启动车子：
“今天市局有联席会议，我先送你，然后还要去医院跑一趟，下午那边有个存档的检验报告要取。”
车子走出靖安分局的院门，拐上主路，驶向市区。
腊月的华海，路上行人少，年关将近，商铺的门帘子都换成了大红色，偶尔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逆风而过，头盔盖着半张脸，缩着肩膀，跟车灯一起消失在路口。
车内的安静毫不刻意。两人看着前方路况，只在红绿灯交替或转向时视线偶尔碰一下，随即再错开。极度熟悉，无需客套。
市局大楼在城区中轴线一侧，主楼的铁栅门前有礼兵站岗。
陆离推开车门的时候，傅攸宁打了下转向灯，准备掉头绕回去。
他刚把车门关上，就看见从大楼侧面的廊道口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网监支队的制服，军绿色，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藏不住，这是魏康。
陆离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嘴角上停了半秒。
“你这个小表情，有情况啊！”
魏康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把手机在掌心翻了个面，支支吾吾的开了口：
“最近在接触一个人，嘿嘿，小学语文老师。华海本地的，人蛮好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藏不住那股傻气。
陆离“哦”了一声，继续往大楼方向走，侧头抛下一句：“少发信息，多见面。”
魏康嘿嘿一笑，捏紧了手里的手机往里走。
乔薇的案子过去快两年了。时间总能翻篇，活生生的人，早晚得走出来。
陆离进了主楼，乘电梯到四楼04号会议室。年终治安形势联席会议过一会儿就在这里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