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公寓门口,把笔记本合上。
他背着手,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门上,脑子里已经把所有已知的时间节点重新过了一遍。
死亡时间段大致是在昨夜零点到凌晨两点,这是傅攸宁初步给出的数字,误差在两小时以内,这应该来说不会有太大的变动了。
而死者的妻子苏芸出小区大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
两组数字之间,有几乎两个小时以上的空档。
如果许建波在子夜前后毒发,他倒下的一刻这个女人就在屋子里,那么,这两个小时间,她又在屋子里里做了什么?
陆离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住,把笔记本推进兜里,转过身,在走廊里叫了一声:
“小李,监控。”
小李早就已经在楼道里候着了,他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本子封面,然后从本子上撕下半张纸,往外一展,一股脑汇报:小区共有四个摄像头,分布在正门、侧门和两处楼道口。
但西侧楼道口那个坏了将近三个月,物业打了好几次报修单,一直没动静。
吕龙伟从旁边出来,斜靠在走廊墙上,接了一句:“这破小区,收管理费时积极得很,换个摄像头得磨到猴年马月。”
小李顿了顿,他这么个新人小卡拉米在领导面前可不敢随便吐槽,但其实他内心也是一万头草泥马飘过。
一些旧小区就是这样的,设备老旧给办案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过幸好今天运气还算不错:“正门口那个摄像头是好的,画质还行,昨晚的录像完整。”
“调出来。”
画面被调到现场临时架起的笔记本电脑上,清晨投过来的光线把屏幕照得有点发白,几个人凑近也看不清楚,吕龙伟从侧面把身体挡了一下,画面才看清楚了。
时间码走到凌晨三点零八分,画面里,小区正门的灯亮着,映出一截黑色的地砖。
三点十分。
一个女人出现在镜头范围内。
她背着一个鼓胀的斜挎包,左臂夹紧,右手搂着一个孩子,孩子偎在她右侧,头歪搭在肩颈处一动不动,整条身体的重量都垮落在她手臂上,就像是睡着了。
苏芸的小碎步跑得很快,头始终没抬起来,感觉很匆忙。她走过门卫岗亭,走过那道铁闸,消失在镜头范围之外。
整个过程出现在镜头里的时间不到三十秒。
吕龙伟看完,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了一句:
“这也太不像是随便跑一趟的了。”
陆离没有答话,他的眼睛还盯着回放的时间条,让小李把画面重新拉回苏芸抱着孩子出现的那几秒,定格。
他盯着那只露在苏芸手臂外侧的孩子的手。
那只手垂着。指尖是松开的,没有任何抓紧的动作,手背朝下,耷拉在苏芸手臂旁边,随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微微晃着。
陆离看着那只手,低声说:
“她不是在逃,她在转移孩子!”
苏云究竟带着孩子去哪了呢?
这种情况刻不容缓,一定要尽快找到这母子两人。于是陆离当场部署。
现场的刑警们兵分三路:小李带人排查苏芸的社会关系,工作单位、父母住址、常走动的朋友圈,地毯式摸排,不要遗漏;
另一组调取周边路口摄像头,锁定她出门之后的行进方向;而吕龙伟跟他,同步联系市局,请魏康协助跑苏芸的实名登记数据。
部署完,他抬起手腕扫了一眼表,十一点二十。
吕龙伟掏出手机准备发消息,结果文字还没打完,对面已经先来了一条。
他把屏给陆离翻了个面,魏康发的:
“我已经在查了。”
陆离瞥了一眼,这家伙,速度还是那么快!
另一边,警员们正在挨家挨户的摸排情况。他们先是挨个敲了这一层的几户住户。
大部分人闻声开门,看见警服,反应不一,有人皱眉,有人探出脑袋往走道里偷看,有人说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就迅速把门带上。
从隔壁的403出来时,吕龙伟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跟陆离说:
“昨晚大概十一二点,邻居听见隔壁传出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到地上了。”他翻了一下本子,
“然后有孩子的哭声,但是很快就停了。隔壁的自己都已经躺床上了,动静又不是很大,就没往心里去,更不会去叫门了。”
陆离把“十一二点”这几个字在本子上圈实了。
那个时间点和现场的马克杯茶渍放在一起,现在有了解释:许建波毒发,腿脚发飘,撞翻了茶几上的马克杯,杯子摔在地板上,孩子被惊醒,哭了一阵,随后停了。
但他在那之后随即倒下,再没有起来过。整间屋子从那一刻开始就彻底静了。
陆离拿铅笔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摔倒。
外勤排查正进行到一半时,指挥中心那边转来了一条通报。
急救中心发过来的是120接诊记录:
隔壁区某医院急诊,刚收了一个九岁男孩,昏迷状态,一直叫不醒,送诊时怀疑是药物过量。
送诊人已经离开现场,只有一个自称是孩子大姨的中年女性陪同留院。
陆离让小李简短核对了体貌特征,没有出入。
“吕龙伟,带两个人过去。”
吕龙伟带了两名弟兄,车开到医院急诊科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了。
急诊挂号台后面跟了一串人,走廊里推床来回穿梭。他们在亮了证件之后,护士带着去翻了入院登记本。
许晨,男,九岁,今日上午由家属送入急诊科,填报送诊人是苏昕,关系填的是“家属”,手机号留的是本机。
儿科观察区在急诊后侧的走廊里,单独隔开的一片区域,走廊尽头排了几把蓝色塑料椅,椅面的颜色已经磨成了偏灰的冷色调,椅腿底部垫了一块纸板,一侧的下沿是翘起来的。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穿了件旧黑棉袄,手里死死捏着个空矿泉水瓶。那瓶子早就被攥得彻底变了形,侧面有一道深进去的指节压痕,发出细碎的塑料折叠声。
这女人眼眶哭得通红,下眼睑有一道浅浅的干痕,脸上皮肤松弛暗黄,那种憔悴不是这两天哭出来的,就感觉这女人心事很重,过得并不好。
听见警察走近,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警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松动了,没有任何害怕或者抵触的情绪。
吕龙伟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出示了证件,开始问情况。
她吸了一下鼻子,嗓子沙得很,开口第一句先说的是:“孩子还好好的,医生说稳着呢。”随后才接着说道:
“我是苏芸的姐姐。”
苏昕说,差不多凌晨四点的时候,妹妹突然来敲门。敲门声很急,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慌忙的连外套都没披就就跑去开门。
门一开,苏芸站在外头,怀里抱着许晨,孩子的头歪搭在她肩上,睡着了,手臂松垂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苏芸已经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丢下一句“我处理完事情就来接他,你帮我看几天”,然后就转身走了。
噔噔蹬蹬,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道里。
苏昕说,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苏芸没有回头。
她急忙打去电话想问清楚情况,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她在门口等了一阵,苏云也没有回来,她怕孩子冻着了,便把孩子放在床上,一直等到天亮,等到外面有了人声和车声,苏芸始终没有再出现。
早上七点,她去叫许晨起床,一直叫不醒。
一开始她还以为孩子就是赖床,没在意,过了十分钟叫还是没反应。
她开始慌了,掐了一把孩子的手臂,许晨的眼皮轻轻抖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怎么都不睁开了。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四个多小时。一整瓶矿泉水都喝完了,手机也快没电了,一直打不通……”
她停了一下,手里那只空瓶子被攥出了一串细碎的形变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吕龙伟低着头记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走廊那一侧,有人把观察区的隔门推开了一条缝,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脖子上挂的听诊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在苏昕面前停下来,看了一眼吕龙伟出示的证件,没有多问,直接说:
“血液里检出了苯二氮卓类药物,这是一种镇静类的安眠药。”
他把化验单往下翻了一页:
“这种情况看起来很吓人,因为孩子始终叫不醒。但你们注意,这个药量卡得很有意思,刚好够一个九岁孩子深度睡一大觉的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