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点跟你们说，就是这个量既不伤神经，也不会造成呼吸抑制。就是一觉会睡很久，但醒来对脑补神经和身体没有任何损伤。”
“这个下药的人，没想害这个孩子。”
吕龙伟往后靠了一截：“意思是，没有危险？”
医生点头：“挂点水加快一下代谢，等他睡够了，会自己醒的。”
苏昕几乎是本能地用手捂住嘴，闷出一声细微的哽咽，随即把手撤下来，睫毛扑了两下，往下看地面。
吕龙伟把化验单的关键信息记下来，随手打开手机，给陆离发了一条消息：“孩子只是被喂了安眠药，剂量卡得很安全，没事。大姨这边，不知道苏芸在哪。”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魏康那边有了动静。
吕龙伟的手机先是接到了一条数据跳转的确认通知，然后陆离的号码打了过来，他刚接起，陆离的声音就到了：
“旅馆找到了。魏康查出来的，凌晨四点，苏芸实名登记，在案发小区往东三公里的一处快捷酒店开了房，到现在还没有退房。”
吕龙伟往外走了几步：“没跑？”
“一直在那儿待着。”
“这是摆明了在等我们上门抓啊。”
“我们现在过去。”
车在快捷酒店门口停下，陆离下车的时候，吕龙伟已经推开了那扇旋转玻璃门，走在前头。
前台一开始不配合，例行公事一样说了两句“入住信息不对外”，
吕龙伟把警官证往台面上一拍，台面上的宣传折页个给震歪了一小叠，前台的表情跟着松了，开始低头翻系统。
307房，三楼，标间。
三楼的走廊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什么声音。两人沿着门牌号往里走，走廊侧壁的应急灯泛着偏黄的光，每走一段就能看见一个。
307就在走廊拐角之后的第二扇门。
吕龙伟用酒店给的备用卡挡在感应器旁边，红灯变绿，门锁弹开，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响。
推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是拉着的，从帘缝透进来的那一条白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把地毯表面的几粒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苏芸坐在那张单人床的床沿。
她就那么坐着，背对着窗帘，两手叠放在腿上，脊背弓着，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都懒得换个姿势了。
听见开门声，她连头也没有抬。
把苏芸带出旅馆的路上，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动静。
一个穿绿色羽绒服的女人抬起头，拿着手机，镜头对着这边，旁边另一个男的把手机横过来，大拇指在侧边快速按动快门。还有一个穿格子衫的便装男子，把手机举过肩膀，侧着对准来的方向。
吕龙伟三步并两步绕过去，挡在那个格子衫男的正前方，把警官证在他手边弹了一下：“你采访证先让我看一眼。”
男的磨蹭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才把手机往下收，嘴里嘟囔着什么往旁边挪。
陆离没有回头。他一手护住苏芸的头顶，走向停在大厅外侧的警车，弯腰让她低头进门。车门合上。
吕龙伟跟上来，在关上自己这侧车门之前，低声咕哝了一句：“现在的人真闲着没事干，屁大点事跟他也没关系，逮到就拍。”
陆离往前看着，拇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快过年了，本来就缺点劲爆新闻。”
车缓缓驶离。大厅玻璃门后面，那几个手机还没完全收起来。
审讯室的灯是冷白的，从正上方直直打下来，把每一处阴影都照得极浅，连人脸上颧骨底下那块凹陷的暗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平的、均匀的白。
三十八岁的苏芸坐在那张铁椅子上。
头发干枯，没有梳理，几缕散发贴在耳旁，棉衣是深色的，袖口的部分磨出了几道浅色的毛边。她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有极其细微的、止不住的颤抖。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剧烈的恐惧感，更没有那种被带进审讯室时常见的慌乱或辩解。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截烧透了的草木灰。
陆离在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打开，例行宣读程序。
苏芸没有答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按程序往下走，逐项切入：
昨晚几点离开的？为什么要给孩子吃药？
走前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他说得比其他问题慢了一节，以及，那条“吃药了吗”的短信是什么意思。
苏芸还是一声不吭。
纸杯里的水她一点没碰，本子里的问题也一个没答。
就这么僵持了四十分钟。
吕龙伟靠在审讯室门边，提了两次，没用。
陆离翻动了一下笔记本，停了一停，换了个口气，随口一说：
“你儿子醒了，没事。现在被他大姨接走了。”
苏芸手上的颤抖停了。
停了一两秒，她慢慢把头抬起来。
进审讯室之后她的眼睛一直是空的，没有焦距。现在，她眼神慢慢回来了，聚成了焦。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哑着：
“他精神还好吗？”
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有闹人吗？”
不是问有没有生命危险。不是问送医院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精神还好吗，有没有闹人。
陆离看着她，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原样存下来，面上没动，起身说了句“我出去一下”，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他背后合上。
吕龙伟在走廊边候着，顺手把门虚掩住，两个人凑近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了吗？”陆离没有绕圈子，
“她不问孩子有没有生命危险。说明她心里清楚，那点药量绝对是安全的，不存在有没有危险这个问题。这手段，哪里像发疯的人做出来的事？她是算准了药量，在保他。”
吕龙伟往走廊里站远了一步，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话。
这时，吕龙伟那件外套的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是魏康发的，一张截图。
他展开来看。本地某个社区论坛，发帖时间下午两点零六分，帖子里有三张图。
很模糊，但看得出来，是从旅馆大厅拍过来的，押解的动作、警服、苏芸的侧脸，全在里头。
标题加粗加大：
“靖安区惊现毒妇，杀夫弑子现被抓”
帖子下方的回复已经刷到了两页，还在跑。
吕龙伟把手机递给陆离看。
陆离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顺路去存放证物的铁柜旁边拿了一只纸杯，按了热水。
他端着纸杯往回走，走到那排铁柜旁边，证物袋那里动静了一下，是苏芸的手机有新消息进来，把屏幕触亮了。
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对话框顶端的头像旁边写着：许晨班主任李老师。消息内容在锁屏状态下只显示了前半行，时间戳停在案发当天下午三点零八分——
“许晨妈妈，寒假作业里第三单元的那些订正……”
陆离捏着那只纸杯站在冷光灯底下，没有动。
昨天下午三点零八分，她还在回班主任的微信，说的是寒假作业的事。
几个小时后，那杯枸杞头茶喝进了她丈夫的肚子里。
他捏着纸杯，看着那块亮屏，站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还在替儿子回作业订正的人，和夜晚的那杯茶，中间隔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杯里的热水，然后继续往审讯室方向走。
这个静得瘆人的案子里，恐怕压着一座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