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守着一道关,就是那个孩子。”他把烟从嘴边取下来,转了转,
“人啊——只要有软肋,就能撬开壳。”
下午两点,陆离带吕龙伟去了苏昕家。
城南,某片外墙都发黑的老居民楼,楼道里堆着落灰的旧纸壳,进楼道的一瞬间有股发潮的霉味夹着煤气管道的气息涌出来,踩上去有几级台阶还会发出细碎的裂响。
三楼的东头。许晨被接回来了,缩在缺了个角的旧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垫,动也不动。
安眠药效早退了,九岁的孩子没有哭,也没有闹,就只是那么坐着,出奇的安静。桌上有碗结了硬皮的白粥,显然也是一口没动。
门开了条缝,苏昕站在里头,套着件起球的灰毛衣,连外套都没穿,脚抵着门边。
看见证件,她没有往外让。
跟医院里那个捏着空水瓶哭得眼膜通红的苏昕不一样,今天这一双眼睛里有清醒的、护短的东西,凉凉的。
“我知道你们来干嘛。”她没等陆离开口,声音发紧,说话却却干脆,
“昨天在急诊我以为她是发了疯,要拖着全家去死。但我今早把孩子接回来,仔细看了看”
她的眼睛往里瞥了一眼那个缩在沙发上的小孩。
“衣服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这个孩子就是睡了一大觉。”苏昕把手从门框上移到门边,指节收紧,
“苏芸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坏女人。在她那套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白于天下之前,你们别指望我配合你们冤枉她。”
陆离没有生气,他只是越过她的肩头,把视线落在沙发上那个无声的孩子上,停了两秒,平静地问了一句:
“他昨晚闹过没有?”
苏昕沉默了两秒,眼眶猛地一红。
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死死盯着门框,嗓子发紧,只吐出几个字:
“没,一声没吭。”
陆离点了点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把它卡进斑驳的防盗门锁孔旁边的门缝里,没有说更多,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傍晚,局里的传真机吐出来一张新纸。
看守所的入所健康体检报告,前两页全是正常的内科指标。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用圆珠笔龙飞凤舞加进去的字,字迹偏重,是驻所老法医写的:
“嫌疑人右上肢多处可见线形增生性瘢痕,深浅不一,肌理内呈反复撕裂性愈合迹象;非典型自残割伤导致,建议转送法医门诊全面复查。”
陆离拿起那页报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截,然后拨通了傅攸宁的电话。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水龙头冲洗台面的声音,以及医用手套摘下时特有的橡胶摩擦声,这是她在法医室收尾的节奏。
“法医送来的报告,你先听一下。”陆离直接把老法医批注的那行字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
对面的水声停了,傅攸宁开口了,嗓音透着独有的冷静和笃定:
“写得很直接了啊。老百姓抑郁自残,腕部划痕基本是横向浅切。但这‘深浅不一’,还伴随‘反复撕裂性愈合’,成因就是两码事了。”
她语速很快,“要么赶紧提审把人带过来,我一寸寸查;要么,你们这案子就一直拖吧。”
陆离干脆地吐出一个字:
“约。”
挂了电话,他把体检报告压进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的夹层,夹层里的纸已经有点撑出来了,他用虎口推了推,让它重新夹平。
当天夜里十一点,陆离拿着秦刚批下来的【家暴专项复勘令】,带着吕龙伟,再次来到许建波那套公寓。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吕龙伟跺了一脚踏步,感应灯还是没亮,他重重嘀咕了一声,用手机打亮,一边套鞋套一边低着头说:
“我的老天爷,我出过几十个血呼啦擦的凶案现场,全都没这间屋子让我后脊梁发毛,这干净得,呃……”
他没找到第二个形容词,就停在那里了。
陆离没搭茬,打开强光手电,径直往书房走。
上次来这里是全面勘查,重点在客厅和尸体,书房只是扫过。这次他站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把手电光从左到右做了一次扫射。
书架还是那种令人心发凉的整齐。每一排书都按高矮严格排列,书脊与架沿齐平,字典、挂历册、各科教参,连字典旁边的那本薄薄的备忘录都跟厚书挨得极近,一丝不苟。
陆离目光在这道整齐划一的水平线上一格一格移过去,在第三排左侧停下来。
那里有一本书,书脊比两边矮了不到两毫米。
放眼过去几乎察觉不了。但这满屋子的绝对秩序已经被他过了一遍,目光就会在那个偏差上钉一下。
他顺着书架边缘再往下蹲,把手电光的角度压低,贴着书桌底层的死角从右往左一寸寸扫过去。光斑在最靠里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是一个嵌入书桌内侧的暗抽屉。木质的,浅底,装着一个老式的磁扣锁。抽屉本身漆面完好,跟整张书桌一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是锁孔周边的金属板是暗色的。
陆离把手电调成聚光模式,光圈缩紧,死死抵在锁孔旁边的侧面。
那不是钥匙不小心蹭出来的丝状细痕。
锁孔外侧密密麻麻,是划痕区。好几道深槽硬生生把金属漆刮成了带毛刺的白底。
仅靠肉眼就可以判断,施力者至少用过某种铁丝类的硬物,数百次地捅,豁,盲搅,不是小心翼翼,是暴力的,近乎癫狂的。
陆离从口袋里取出勘查手套戴上,用食指指腹在最深的那道豁口边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手电光一打,,白色指套末端,染了一小块深色的东西,极其微弱,已经完全干硬,类似血凝固后发黑的样子。
他把光束往下移,从锁眼侧边的缝隙往里探。
在锁眼的槽壁里,卡着半截崩断的铁发卡。
最普通的黑色的那种夹子,中间的铁片已经从卡扣处弯折崩断,断口处有金属疲劳式的白痕,不是一次用力弄断的,是反复弯折、直到材质彻底失去弹性的结果。
吕龙伟蹲下来,把脑袋凑过来看,手电光打在那半截发卡上,
“这不是许建波本人的东西。”
陆离直起身,两眼还盯着那个锁孔,没有说话。
抽屉漆面完好,是许建波的东西。但锁孔外侧这些沾了血的癫狂划痕,和卡在槽壁里这半截弯断的劣质铁发卡,不是他留下的。
那个空档终于有了形状。
没有人报警,没有人逃跑。许建波毒发倒下后那将近两个小时里,苏芸就在这里,
她守着那具渐渐冷透的尸体,跪在这张书桌前,用一根发卡疯了似地捅这把锁,捅到手指流血也没有停,直到发卡弯断,她才带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在找什么?这里面有什么呢?
吕龙伟拿出记录本,往里面夹了一张勘查笔记,视线从锁眼上收回来,往陆离的方向扫了一眼。
陆离还站着,手电握在手里,光束压在那个锁孔上,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