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端着那杯热水,重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把杯子放在苏芸面前之后,他没有坐,也没有打开录音笔,更没有翻笔记本。
他把证物袋往桌面上一放,袋子里是苏芸的手机,屏幕这时候还亮着,锁屏上那条班主任的微信通知还没消散:
许晨班主任李老师,下午三点零八分,内容的前半行是“寒假作业第三单元的订正”
陆离用指节轻敲了一下桌沿,指了指那道通知,问了一句:
“这条消息,是你回的,还是他替你回的?”
审讯室里很安静,苏芸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那瞳孔深处的一点波澜瞬间被按死,重新归于一潭死水。
她重新低下头,两只手叠回腿上,死寂的沉默再次笼罩。
陆离盯着那一眼,没有往下追,收回证物袋,转身出去了。
他把那一眼记住了。
走廊那头,秦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玻璃隔断漏出些许光,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电话声,听着不太清楚,但“网上的事”和“市局”这几个字还是模糊的传了过来。
陆离端起那只没动过的纸杯,顺手放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这一夜,案发地周边某论坛的帖子楼层,从两页滚到了一百多页。
区里某初中的家长群里,有人截了那张旅馆大厅的照片流传,配文只有四个字:“抓到了吗?”
然后是“毒妇”两个字,开始在一个又一个家长群里蔓延。
这中间整整两天,苏芸在审讯椅上守着同一个姿势,一个字都没说。
案发第三天早上,陆离刚端着杯豆浆走到三楼楼梯口,底楼接警大厅的嗡嗡声就传上来了,像过年前的菜市场,几个人在扯嗓门嚷嚷,声音一个高过一个。
他探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好几个情绪激动的市民,把值班警员围在接待台的角落,其中两个男女,一个穿深蓝色棉袄,一个围着红围巾,嗓门尤其响,
他们自称是许建波生前的学生家长,“那种毒妇怎么还不枪毙”是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陆离没有下去,他喝了一口豆浆,回了办公室。
魏康顶着两个黑眼圈,夹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跟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叠纸往陆离桌上一拍,还顺手把自己的手机往旁边推了推:
“你看一眼,本地论坛的置顶,昨晚接着盖楼,到现在大几百楼了。”
陆离接过来,翻了一页。
置顶帖标题用的是加粗字体:【靖安区毒妇杀夫毒子被抓】。
正文底下的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是:“这种人就该凌迟,不死还留着过年吗?”
魏康靠着椅背,把手揉进凌乱的头发里,叹了一口气:
“哎!连我女朋友昨晚都在问我,她当语文老师,说家长群里传开了,替许老师叫屈,说许老师平时对学生多负责,人多好,多温和……”
他摆摆手,“网上这群人,平时生活太憋屈,逮着个案子简直像过节,不管内情是啥,先把人剁了再说。”
陆离喝了口豆浆,用红笔在舆情报告“各界纷纷为许建波背书”这行字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没有搭茬。
这时候,走廊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吕龙伟进来,手里夹着半根刚点上又掐灭了的烟,神色有点不对劲,把一张传真件往陆离这边推了过来。
“队长,医院急诊科大夫刚报过来的。昨晚给许晨换病号服,大夫看见孩子右背部有一大片淤青。”
“陈旧伤,不是刚出的,很厚,面积不小。大夫说干了多年急诊了,这种程度一眼就知道不是小孩自己摔的,是持续重手打出来的,所以就报给我了。”
陆离接过传真,黑白的热敏纸,打印质量不太好,但那团深色的淤青区域轮廓还是能看得出来,清晰地标在背部右侧。
他盯着那片影像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闪过的,是监控录像里苏芸连夜出门时那条手臂。
她死死的搂住孩子,头没抬,小碎步跑过摄像头,就像是护着什么东西在转移。
他把传真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笔记本夹层里,抬起头的时候,经侦那边的马艳正好端着洗干净的饭盒路过办公室门口,头发随意地用个黑皮筋扎着,大清早的节奏。
她脚步一顿,视线往白板上扫了一眼,扫到许建波那张证件照:
西装领带,眉目温文,看起来那么面善,跟楼下那些举牌喊冤的家长描述的一模一样。
马艳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是这种老套路。”
“在外头道貌岸然,关上门家里是个什么货色,就说不准了。别让外头那些声音带偏了,查你们自己的。”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离头也没抬,拿起红笔,把白板上那几个字标了个圈。
九点整,秦刚把陆离叫进了办公室。
老秦坐在椅子上,正捏着鼻梁骨往眼皮里滴眼药水,右眼眨了几下才抬起头,见陆离进来,让他顺手把门带上,然后把桌上的手机扣过来,意思是说什么都不会进话筒。
“市局今早打过电话了。”秦刚把眼药水放回抽屉,语气比平时沉了一截,
“网上热度这么高,群情这么激,局里压力不小。你带专案组注意下节奏,别顺着舆论往下出昏招,但”
他顿了顿,“也要注意效率,拘留时间就这么长。”
陆离静静听完,点了个头,只丢下三个字:
“继续查。”
然后推门出去了。
又一次提审在上午十一点。
审讯室的门开了。苏芸的姿势跟上一次一模一样,宽大的旧棉袄把她裹成一个没有防备的物件,两手叠在腿上,脊背微弓,跟一截枯木没有两样。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警员不小心碰洒了水杯,水渍顺着桌沿滴落,溅在苏芸的裤腿上。
苏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陆离在对面坐下,把从医院发来的那张体检记录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就确认一件事。孩子背上那处伤,是他自己摔的,还是有人打的?”
苏芸整个人骤然绷紧,像块死木头般僵住。没有答话。
但她搁在膝盖上的两根手指,猛地不受控地痉挛蜷缩了一瞬,随即僵停。
陆离将这个微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显,顺势抽走纸张,换了话题往下问。
问完例行的,起身出去,在走廊里合上了录音笔。
吕龙伟把圆珠笔别回夹板上,跟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憋着好几天的烦躁:“队长,这不还是个锯嘴葫芦吗,挤牙膏都挤不出半个字。”
陆离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停了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