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昕说到这里,声音都裂掉了。
她用手背抵着嘴,闷住,把眼眶里的东西生生摁了下去,半天,才把手放下来。
屋里的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节目,开始放戏曲,弦声从老木壳里漏出来,软绵绵地响着,和这屋子里压着的沉默贴得极近。
陆离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话。他在等。
等了将近一分钟,苏昕重新开口了,嗓子沙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把孩子送到你我这里……”
“她临走说了什么?”
陆离轻声的问。
“那次她来,将近凌晨。”苏昕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得很慢,“我开门,她站在门外,怀里紧紧搂着许晨。孩子头歪搭在她肩上,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手臂上。”
“她来不及让我多问,已经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说了一句:‘我处理完事情就来接他,你帮我看着。’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她没回头。”
“打过去,没人接。”
苏昕闭上眼睛,停了很久,久到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段,才开口。
“我那时候信了她说的‘处理完来接’。等到天亮,她再没出现过。”
“现在才知道,她说那句话,是为了不让我害怕。”
苏昕说到这里,有些抽噎,她对着茶杯、咬死了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肩膀在极轻地发抖。
屋子里,沙发角落的许晨一动没动。
手里那块橡皮早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眼睛死死盯着地板的纹路,仿佛整个人和那张起皮的旧沙发长在了暗处。
陆离手机震了一下,他余光扫了一眼屏幕角落亮起又灭掉,是吕龙伟,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快了?
陆离把手机按灭,没回。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再来一条,还是吕龙伟:车里有包花生,你要不要?
陆离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上,没动。
收音机还开着,弦声软绵绵地从老木壳里漏出来。楼道里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打成几截,支离破碎地落在地板上。
半个小时后,陆离起身告别。
苏昕没有从椅子上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往许晨那边落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陆离往门口走,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看了眼那个孩子。
许晨没抬头,橡皮握在手心里。
陆离迈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走出那栋旧楼,气温比进去时又跌了几分,已经破了零度。
楼道口,感应灯坏了的那一截走廊彻底黑着,他在楼洞口停了一脚,把围巾拽了拽,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天是那种腊月里特有的深而干的黑,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把领口收紧,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夜风很冷.冷得彻底.
吕龙伟靠在车门边等着,两手插兜,哈出的热气在路灯下看得清楚,聚成一小团白雾,散开,又聚,随呼吸一阵阵地往外涌。
见陆离从楼洞口出来,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先把车门拉开,发动了车子。
坐进去,暖风一开,,车厢里有股淡淡的花生壳的香气,吕龙伟自己已经把大半包嗑完了,壳子碎屑在扶手台上还有几片,他顺手把它们扫进腿边的纸杯里。
陆离扣上安全带,吕龙伟瞄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把车开出停车场。
出了小区路口,灯稀了,路也窄了,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个骑车的,弓着背,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陆离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傅攸宁,消息只有四个字:
吃了没有?
陆离回了两个字:吃了。
又过了片刻,她那头回了一个句号。
吕龙伟往副驾那侧瞄了一眼,没说话,把车灯切到远光,路越开越黑,越开越冷。
隔天早上,陆离比往常早到了半小时。
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小郑,小郑盯着屏幕,见他进来,端正了一下坐姿,小声说:
“大队长,昨晚有个大V把那封帖子转进去了,评论区有点炸,还压着呢!”
“不用管。”
小郑把页面利落地关掉了。
桌上压着昨夜整理到一半的外勤走访汇总,旁边还有一张吕龙伟的便条,蓝色圆珠笔写的:
“陆队,花生在抽屉左边第二格,自取。”
陆离拉开抽屉,拨开一侧的文件袋,那包花生确实在,他把它压回去,把文件袋重新盖上。
手续签完,他带上傅攸宁与驻所法医的联合鉴定报告,把手账本复印件夹在报告背后,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这一次没有翻记录本,也没有先开录音笔,就在苏芸对面等着。等她慢慢意识到,有人坐在了那儿。
苏芸还是那个姿势。
两手叠放在腿上,脊背微弓,头垂着,棉袄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的一节,以及两根微微发白的指节。
陆离没有开口,他等了将近三十秒,才把那份鉴定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轻轻放到苏芸面前。
报告上的文字黑白清晰:
“右手腕五处陈旧性线形增生性瘢痕,跨度长达七至十二年,成因为反复外力撕裂性愈合,非典型自残所致;
肋骨可见多处陈旧性自行愈合骨折痕迹,无规范诊疗记录;全身多处淤青色素沉着,分布位置刻意回避外露部位。”
陆离把视线从苏芸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的墙。
苏芸盯着那张报告,看了很长时间。
手指微微发抖,没有去摸那张纸,就那样看着,与那些字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然后消散,审讯室又安静下来。
苏芸还在看。
看了很久,手指的颤抖慢慢就停住了。
十二年了,她被那个叫做“规矩”的东西反反复复地驯化、确认,都是她不够好,是她惹人生气咎由自取。
而此时,一张A4纸,头一次像刀一样从外面划开了那道密不透风的铁幕。
那些法医报告上的铅字,不是在告诉她自己受过什么伤。
是在宣告一件事: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泪水滴在桌面上,啪嗒,很轻的一声,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洇开一点水痕。
审讯室里安静得出奇。
沉默了很久,干裂的嘴唇终于动了,嗓音沙哑到了极点,低得像是从喉管深处强行挤出来的:
“许晨右背上那一块……”
她半抬起眼皮,有些神经质地看向陆离。
眼神发直,却带着一种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敢探出绝路的底线:
“你们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