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大概三秒。
在这三秒的时间里,他在评估苏芸此刻的心理。她问这句话的语气,没有哭诉也没有控诉,像是在一片死寂里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怕一碰就被折断。
陆离缓缓打开随身的档案袋,把那份急诊科传真来的体检记录轻轻推到苏芸面前,然后用食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那行字清晰地停在苏芸视野里:“右背部陈旧性钝器打击淤青,约5×8cm,不符合意外跌伤特征”。
苏芸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审讯室里,落针可闻的安静。
陆离没有催,他的视线越过纸张,落在苏芸搭在腿上的手上。她两手紧紧攥着,指关节泛白。
陆离很清楚,此刻任何一句“法律会保护你”的空头承诺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十二年的高压囚禁面前,任何同情都显得多余。她问这句话,不是在要求保护,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房间里,到底有没有人真的看到了真相。
于是他就只是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用食指压了一秒,用动作告诉她:你说的是事实,我们已经知道了。
审讯室里的荧光灯无声地亮着,走廊的脚步声在门口远了。
苏芸看着报告上的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老旧的荧光灯突突地闪了一下,光线在白墙上晃了晃,又归于平稳。
然后,她终于开口了,打破这一室的安静。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一块……是去年冬天。”
话音戛然而止,就像突然踩了急刹车,她猛地低下头,领子重新遮住下巴,手在腿上死死地蜷缩起来。
陆离把笔帽拔掉,轻轻地扣在笔记本的侧边,静静的等着,并没有催。
他知道,对于一个遭受了十二年的精神和肉体双重虐待,非常压抑的女性来说,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正视这段经历的时间。
半分钟以后,苏芸才把头稍微抬起来一点,声音还是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许晨把他带回来的杯子碰倒了……那个杯子是他们学校暑假组织骨干教师去日本旅游买的。”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后半句没出来,头又垂了下去。
长期忍受家暴所形成的条件反射,比意识刹车更快。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用笔帽轻轻叩了一下笔记本边沿。
又过了一阵,陆离抬起头,视线落在苏芸的正前方,眼神平稳,不带任何压迫感。
他先在笔记本上落了几个字,然后在桌角侧过手,把录音笔轻轻拨转了一个方向——话筒正对苏芸。
录音笔进审讯室就一直开着,这个动作只是做给她看。
明确告诉她: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作为铁证留下来。
苏芸的目光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
陆离很平和的说了一句,语气像在交待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记下来才算数。”
苏芸盯着录音笔看了两秒,然后再开口时,把之前卡住的那半句也一并说了出来,声音还是低,但明显稳了一点:
“许晨把他带回来的杯子碰倒了……就是那次去日本买的。他就拿起教尺,我有试着去阻止,但是我心里害怕,没挡住。”
陆离写字的笔没停,问的第一个问题极其具体:“他是用左手还是右手拿的教尺?”
苏芸停了两秒:“右手。”
“打了几下?”
“三下。”
“当时许晨有没有出声?”
苏芸嘴唇嗫嚅了一下:“哭了。但不敢哭大声。他,一直比较怕他爸爸。”
陆离把这几个字写进去,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接着,他维持着同样的沉稳节奏提问,而苏云的状态也渐渐的正常了。
他把时间、地点、工具、伤处,一条一条准确地记在纸上。整个过程不像在审讯,就像普通的问话。
陆离面对这个可怜的女人,心情很复杂,他不希望对她的心灵再造成任何形式的压力和打击,尽量缓和她的情绪,不跳跃,也不催促。
苏芸说出了孩子身上不止一次的伤。
右踝骨是三年前,许晨在楼道里跑,被喊回来“罚站”,站了两个小时不让动。
左肩是去年夏天,起因是一道数学题做错了。
还有两年前那一次:说“作业写错太多,说明态度不端正”,被打到右耳边发红,耳鸣了三天。
陆离在“右耳红肿/耳鸣三日”后面停顿了一下,写了一个问号,然后抬头问:“这三天,带孩子去医院了吗?”
苏芸摇头。
陆离轻声追问:“为什么没去?”
苏芸沉默了整整十秒,最后无力的说了三个字:“他不让。”
陆离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继续往下写。
他一直以为这个案子最难的,是找齐证据去证实苏芸说的是真话。
但这三个字点醒了他:最难的,其实是证明那十二年里她的种种所谓“理所当然的妥协”,并非出于自愿。
不仅仅是证明给外人看,更是证明给苏芸自己看。
审讯室里只有录音笔极轻微的底噪。
陆离把心底翻涌的那股情绪强行压下去,笔尖重新落回纸面,继续往下问。
录音笔还在转,陆离把笔帽重新按上,合了一下笔记本,没有继续问,他在心里把所有已经拿到的东西过了一遍:
手账本里那些一丝不苟的“已处理”。瘢痕鉴定报告里“反复撕裂性愈合”的七个字。急诊科“陈旧性外力打击”的黑白传真。
书房锁孔上被铁发卡磨烂的血痕,那个女人用破了十指也要打开那个抽屉,结果那里面什么实用的都没有,只有一本记录了她十二年“犯错”的手账本。
还有眼前这个人,在审讯室里坐了将近三天,一个字都没往外漏。
但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看见了吗”,不是“我没有杀他”,不是“我冤枉”,她开口是为了孩子右背上那一块淤青。
陆离把这些放在一起,什么多余的结论都不需要。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开口说任何结论性的话。
“你刚才说的这些,不只发生过一次。”
陆离的语气很平和:“但是那天晚上,你离开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苏芸第一次没有立刻作出任何反应。
她慢慢把双手攥紧放在腿上,像是在强行稳住自己发僵的身体。沉默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
然后她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那天晚上,他拿起教尺的时候,许晨躲到我身后去了。”
“他把许晨推开了。”
“然后转过来打我,说让我不要教坏孩子,说孩子应该自己承担自己的错误。”
说完,她攥拳的力道丝毫未松。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咀嚼这句话带给她的痛楚,然后便低垂视线,死死盯着桌面。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廉价的同情,气氛就硬生生停在这里。
她生生挨了十二年的打都没有反抗,却在许晨躲到她身后、又被许建波硬生生推开的那一刻,彻底破防了。
苏芸的底线不在于她自己挨不挨打,而在于“孩子应该自己承担自己的错误”这句话被堂而皇之说出口的时候。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孩子想保护妈妈,是错的。
而在那一刻她被强行剥夺的,是“让孩子护着她”的最后一点权利。
“然后呢?”
陆离继续记录,声音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