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从桌面抬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这是先确认这个房间里有没有别的人,确认说出这句话是安全的。
这是在这十二年的时光里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陆离看见了,没有动,只是把笔帽轻轻放到笔记本上,双手都移开桌面,让这个房间显得更空旷一些。
然后苏芸开口,语气仍然是那种奇异的平静:“然后我去厨房倒水。泡了一杯枸杞茶,放凉了,端给他。”
就这一句。
干净,没有任何修饰,没有“我当时想的是”,没有“我知道那样做会”。
陆离低头把这句话写进笔记本,在后面加了括号:(许晨被推开时间——行为触发点——案发工具及方式——苏芸行动时间)。
苏芸把这些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哭。她只是把手从腿上拿开,放在桌面上,十指半张着,手指还微微蜷着,像刚从什么东西上松开,还没完全放平。
陆离出了审讯室,把门带上。
他拿出手机,拨了傅攸宁的电话。
那头有法医室特有的低回声,加上翻动纸页的声音:
“有两处伤没对应上,”陆离直接说,
“右踝骨,疑似外力,非典型运动伤,苏芸说是三年前罚站两小时的。”
傅攸宁那头静了一瞬,插页翻动的声音特别清晰,然后她说:“等等。右踝骨我有记录。报告第三页,我注了个问号,'疑似外力,非典型运动伤'。当时就觉得不对,没有对应到具体事件,现在有了。”
“另一处呢,右耳发红,耳鸣三天,两年前,没去医院。”
“没去医院就没有诊疗记录。但如果孩子当时耳鸣了三天,幼儿园老师有可能注意到——他用手捂右耳,或者家长那边被问过。时间有没有?”
“查。”陆离说了一个字,挂掉。
他在走廊里又站了三秒,没有去审讯室,也没有去大办公室。
他去找的是苏昕家附近社区服务站里的一间儿童谈话室:
矮桌子,软椅子,角落里有一盒剩一半的蜡笔,墙上贴着几张小孩子画的彩色纸,颜料的笔触厚實,红色的太阳,绿色的大树,比例随意,画得认真。
提前让苏昕陪同,联系了区里的儿童权益保护主任宋老师坐在他的边上。
宋老师四十多岁,穿着舒适的白色棉质衬衫,进门就先把茶杯放到矮桌上离许晨最远的那个角,然后坐下。
许晨进来,靠着苏昕站了一会儿,然后在陆离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手放在腿上,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抓,手指微微蜷着,就像在苏昕家时攥着橡皮的样子,只是现在手里没有东西了。
陆离注意到,许晨进门之后没有往苏昕那边靠,而是在坐下的时候主动朝陆离那个方向对着,他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对待孩子,陆离并没有开门见山。而是需要先拉进和孩子之间的距离,也就是俗称的“破冰”。
他先问了三个完全无关的问题:学校食堂今天吃的什么、最喜欢看什么故事书、蜡笔盒里哪个颜色用得最多。
许晨都答了,声音很小,眼神在桌面和陆离脸之间来回着,虽然还不是很适应,有点拘束和紧张,但是他还是都一一回答了问题,并没有很抗拒。
然后陆离把那盒蜡笔推到许晨面前:“喜欢画画吗?呶,给你,随便你想画什么都行。”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假装在低头写东西。
其实他并没写什么内容,只是在给许晨一个“没有人在盯着你”的空间。
沉默持续了大概七八分钟。
许晨没有拿蜡笔,但他慢慢地把下巴从胸口抬起来了,眼神朝陆离的方向动了一下,然后落在旁边的那盒蜡笔上。
然后许晨开口了,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晚上……他把我推开,妈妈就进厨房去了。”
没有前因,没有后续,说完之后他低下头,再没说别的。
陆离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这句话写下来,在旁边没有加括号,只是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短横线。
许晨不知道他妈妈在审讯室里说了什么。这句话和苏芸说的完全对得上。
从社区服务站出来,苏昕把许晨带走了。儿童权益保护主任宋老师在门口和陆离说了两句程序性的话,陆离礼貌地应了,上车。
吕龙伟在驾驶座上等着,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张折叠整齐的便条递过来。
“秦队让我传的。”
便条上是秦刚的笔迹,:“今下午市局那边来了人,想听案情汇报,说舆论压力比较大,希望今天能看到进展。”
陆离把便条看完,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告诉秦队,证据核实还在推进,今天拿到了两份关键证人陈述,后续申请法院取证令。案情汇报按规定时间走,不提前。”
“你确定?舆论那边现在……”
“确定。”
吕龙伟只有点头,车里没有再说话。
傍晚,陆离把当天所有的进展材料整整齐齐摆在会议室的桌上:
苏芸的审讯录音、许晨的证人陈述记录(经儿童权益保护主任宋老师签署确认)、傅攸宁关于右踝骨的补充鉴定意见、以及从魏康那边打印出来的手账本日期与就诊记录的比对表。
向秦刚做了一次简短的汇报。
“手账本上‘已处理’的时间与急诊就诊记录、邻居噪音投诉记录交叉印证,七处吻合,无一例外。
鉴定报告显示伤情成因和分布位置排除意外,具有系统性施暴的典型特征。
案发当晚苏芸陈述与许晨陈述相互印证,两者都未被对方提前告知,行为时间线与法医给出的死亡窗口完全一致。
被害人死亡方式——口服有机磷毒物、经枸杞茶摄入,与苏芸陈述的完整时间线对上,节奏不符合激情犯罪,是长期蓄积后在单一触发事件下的极限应激行为。”
念完,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秦刚,只说了一句:“定性方向需要调整。”
秦刚手里的圆珠笔停在桌面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气。
他在想的是一件事:向市局汇报的“方向调整”,意味着向已经发酵了三天的舆论暗示之前的判断出了偏差,意味着“毒妇”这个词是错误的,
意味着那些在家长群转发、在论坛盖楼、在接警台嚷嚷着“凌迟”的人面前,要放置一个他们没有准备好的事实。
这是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把所有可能引发的后果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毅然决定迎难而上的停顿。
他把圆珠笔拿起来,在便签本上写了两行字,撕下来推给陆离。
陆离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两个电话号码,
“你来说。”
陆离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
入夜,陆离最后一次经过羁押候审室的玻璃外。
苏芸换了位置,靠着墙,姿势和在审讯室里不完全一样了。
她不再低着头,而是直视着前方的墙。
那个眼神陆离在外面看得真切,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心情,不是麻木,也不是解脱。
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雪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踏进了一扇避风的门,虽然一身疲倦,但好歹不用再硬面顶着寒风了。
陆离转身走开了。吕龙伟在走廊另一端等着,见他过来,把手里的纸杯递给他。
陆离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拿着继续往办公室方向走。杯子外壁热热的,从掌心传过来,是这一天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今天,十二年里从未被任何人证明“你没有错”的苏芸,第一次把那些字写进了证据。
但那个问题还悬在那里,谁都没有说出口。
许晨说,那天晚上,“妈妈就进厨房了”。
然后呢?
谁去问过那个孩子,哪个时候,他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