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陆离和傅攸宁去的是民生路口那家没有招牌的苍蝇火锅店。
严格来说并不是没招牌，门框旁钉着一块红漆木牌，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牛油火锅”，字迹早被油烟熏成了棕黑色，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门面很窄，进门就是一排挤着的双人桌，每张桌上嵌着一个燃气炉头，架着一只铁锅，锅边沿积着说不清多少年的油脂痕，颜色深沉，像包了一层釉。
靠近厨房那半截墙砖已经整片整片地熏黄了，灶台上方挂着一台老电视，正播年终特别节目的主持人互动环节，音量开得很大，氛围感十足，却基本没什么人看。
陆离和傅攸宁进来的时候，店里几乎坐满，声音嘈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上的翻涌红汤说话，都要稍微侧一侧耳才能听清。
老板娘认得这两张脸，抬起下巴冲靠边那张双人桌的方向扬了扬，示意坐那儿。
红油汤底翻得热闹，牛骨汤的底味混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整个小店里散开，头顶的裸灯泡被锅里升上来的热气晕成一圈温暖的橘色，把对面坐着的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陆离把一块毛肚在锅里过了七八秒，夹起来蘸上油碟酱料，放进嘴里。。
这几天的奔波下来，案子算是结了。生离死别见得太多，人的生活在这些极端突变前，总是显得不堪一击。平时总想着能“慢慢来”的事情，往往一个闪失就彻底没了下文。
他看着对面这会正专注涮着鸭肠的傅攸宁。
在这嘈杂、缭绕着雾气的小店里，她安安静静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被周遭打乱的定力。
陆离把筷子搁在碟架上，声音不高不低：
“我想把事情定下来。”
声音不大，在这一室的人声和锅声里，只够她听见。
傅攸宁的筷子稍微顿了一下。随后她把筷子放下，抬眼定定的看着陆离：
“那你先去跟我爸说。”
“好。”
傅攸宁重新拿起筷子，把锅里涮好的鸭肠捞起来，用筷子尖在碟子里按了一下，补了一句：
“他又不会吃你。”
陆离没有接这话，视线往旁边的窗户飘了一眼，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是模糊的一片橘色。
散场的时候，出了店门，街上年货摊子已经收了大半，路边剩几家还亮着灯，红灯笼成串地挂着，对联靠在摊位边的立板上，风吹过来，纸角轻微地翻动。
腊月的夜风冷，走路要快一点才暖。
傅攸宁把围巾从外套领口里扯出来绕了一圈，先开了口：
“对了，我爸说，初二你有空的话，去家里吃个饭。”
陆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看她。
“他说的？”
“他说的。”
陆离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停车场方向走。
傅攸宁跟上来，补了一句：
“就是普通家常饭，我妈做的，不用准备什么。”
陆离“嗯”了一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走进停车场，路灯在柏油地面上打出两道修长的影子。陆离把傅攸宁送回家后，坐进车里，想了一会儿，想的自然是年初二的事，心理惴惴的。
倒不是怕，办案这么些年，多大多凶险的场面都过来了。
但去傅家不一样，傅书记在省里是什么分量暂且不提，单单是一个父亲坐在饭桌对面打量要带走自己女儿的人，这中间的份量，就足以让任何男人心里打鼓了。
陆离靠在座椅上，沉默着理了理思绪。
他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什么都没想明白，也没想出什么能准备的。
能准备的只有那两瓶酒，还有坐得住的底气——后者这两年里，他或许攒了一些，够不够，不知道。
车灯在安静的小区道路上打出两道白光，往外开，路越来越宽，灯越来越多。
腊月二十九，陆离把苏芸案最后一份卷宗签收封存，交进档案室。
档案室是内走廊尽头那一间，平时半掩着门，进去要换拖鞋，木地板，老式货架，安静，有一股旧纸的气味。
管档案的老邢把签收单推过来，陆离签了字，把卷宗递过去。
走出档案室，往内走廊那头走，经过那副年节时贴上去的对联。
红纸金字，俗气款式，是大队长小郑和几个年轻人一起贴的。
他在那副对联前停了一秒，这时，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妈。
电话接通，那头开门见山：
“新店明天我多进了鸡，你叫几个人来吃饭，多的少的都行，要是没时间也没事。”
陆离往档案室走廊出口那头走，边走边问：
“够几个人的？”
那头停了一下：“你管那个干嘛，我这里是餐厅。”
然后开门见山地挂了。
陆离打开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
“明晚，民生路陆氏新店，我妈说菜多了。”
工作群里，消息刚发出去，吕龙伟的回复已经先到了：
“我媳妇放我假了，正好她妈让她年前回家帮忙备年货，我解放了。”
然后是高建军一个字：
“去。”
又过了半分钟，魏康回了四个字：
“我带我女朋友一起去。”
陆离把手机翻面，揣进兜，推开办公室的门。
民生路陆氏新店的灯在腊月二十九的夜里亮着，门口挂着新的招牌，是那种竖排的木质字牌，新漆的，颜色深沉。
这店因为靠近菜市场后来搬的址，四张桌子，小黑板写菜单。
第二天傍晚，刑警队的几个人陆续掀开门帘进来。
吕龙伟先到，高建军跟着后面说停车难。魏康带了那位小语文老师，张映秋打量了一眼，把靠里稍微安静点的那桌擦了，示意两人坐。
小郑和傅攸宁是在门口碰上的，一起进的门。
张映秋在后厨听见动静，拿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鸡马上出锅，别急啊！”
说完缩回灶台。
屋里暖烘烘的，夹杂着些门外的冷风，一吹一散。旁边老高正扯着嗓门聊他外甥女那个做生意的男朋友，一桌子人嘻嘻哈哈的。
陆离坐在桌边喝了口热茶，傅攸宁就坐在身侧，顺手拿着茶壶把他面前空掉的半杯给续上了。
这一桌的人没有人再提案子，也不需要提，锅气漫上来，灯光是暖的，窗外车声里隐约有人在放开年的炮竹，零星几声，被风捎着，远远地传过来。
张映秋从厨房里探出头，“好了，先上来，趁热吃，骨汤温着，别急。”
然后隐回去，锅铲敲着锅沿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声，一声，在这年尾的小馆子里，很扎实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