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祖坟。
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的纸人,自地上立起,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
与此同时,仍站在村道口的王霖,七窍先溢散出黑血,随后颓然倒地。
负责照看这边情况的阴萌立即上前检查:
“死了?”
探查不出王霖的气息,像是已经气绝。
小蛊虫从阴萌袖口里飞出,钻入王霖的嘴巴,过了会儿,又从嘴里钻出,两根触须交织在一起,如人双手交叉。
阴萌:“还没死?”
小蛊虫的触须,一个折叠,一个斜展,呈√。
小胖子是还没死,但五脏六腑似刚烧完纸的火盆,积了一层灰。
阴萌马上喊来增将军继续照看这儿,她去通禀老夫人此处情况。
自昨夜始,村里的诡事儿一件接着一件,让她应接不暇。
她觉得自己真是在地府待久了,归队后还未能适应当下的节奏,可又不敢拉着柳老夫人专程给自己解惑。
离开时,阴萌眼角余光扫向被增将军扶乩中的林书友。
可惜,阿友也“进去”了,要不然,自己就能请阿友来把事态清楚地讲给自己听。
本该放晴的天,陷入了停滞,阴沉依旧,细雨复下,黏腻拖拉,撩得人心烦意乱。
奔跑在村道上,刚过水泥桥,阴萌就看见远处并排走来的两道身影。
距离太远,她的感知能力没那么敏锐,可架不住那两道身影一边走一边在变化,自他们二人脚下,颜料色彩漫出了长长两条,这几乎就是明摆着告诉她,这俩人有问题。
书呆子:“我需要重画一个形象,可你本就是王母,跟着我一起改头换面做什么?”
仙姑:“他们既然敢出手阻拦你离开,难不成会因见到我的王母形象,纳头便拜?
倒是你,究竟是如何布的局,竟往里头掺杂着如此多变数,这保驾护航得也过分了些。”
书呆子:“我也是和你一样躲了一千多年,你当我是天道……就算是天道运数,在龙王门庭这边,也会受到影响。”
仙姑:“你说,头儿既然派我们来做事,那头儿是不是就不打算复活了?”
书呆子:“就算是千万之一,我们敢赌么?倒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若敢不好好做事,那就是逼着头儿必须得复活过来,扒了我们的皮。”
二人交谈间,各自褪去了民间玉帝王母形象,将纸人恢复为自身模样。
他们老早就看见了阴萌。
仙姑:“阴家人。阴长生怎么还在婚礼上不走?”
书呆子:“祂想见证完头儿的婚葬再离开吧,无所谓,只要不牵扯到祂的长生,随便祂的雕像摆在哪里。
你也不用担心对那小子出手时阴长生会直面干预,除非那小子不走江了躲去酆都,而你还真的追去地府。”
阴萌拦住了他们,但未等阴萌开口,书呆子先直言道:
“去通报吧,就说,写自传的书生和教养蚕的姑子,到了。”
阴萌转身走入小径。
小径深处,白姑、南翁与长河站在两侧,如三尊门神。
阴萌知道,自己的通传显得有些多余,可总得找点多余的事做,否则就会显得自己这个人多余。
坝子上停着一辆小轿车,薛亮亮载着翟老与罗工来了。
翟老困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喝了碗药就去二楼李三江的床上休息。
薛亮亮与罗工坐在坝子上,喝茶吃点心,因柳玉梅说小远和他太爷去祖坟烧纸了,不多久就会回,来都来了,肯定要坐等到人的。
白糯抱着小丑妹站在柳玉梅面前,柳玉梅指尖轻轻逗着襁褓小姑娘,她此刻心神不宁得很,在这天然呆的小丫头面前,倒是寻到了一种平静。
阴萌走上坝子,来到柳玉梅跟前,小声道:“王霖那边出事了……”
“死了没?”
“没死,还有一口气。”
柳玉梅看向隔着稻田站在村道上的两个人,淡淡道:
“是‘他’从王霖体内出来了,算是主动斩断了这一牵扯。
小胖子的一身本事,全赖那张纸,现在那张纸被烧了,小胖子应该彻底废了。”
“废了?那能养回来么?”
阴萌对王霖不熟,但也听阿友描述过,那小胖子不仅烧得一手好菜,还擅长左铲右锅,遇强则强。
“这和受伤不一样,本事来得太容易,全仗人给,那等别人抽离时,就该承受这一后果。
说到底,是最开始的那个他,自己主动愿意洗去记忆,去当那张纸的傀儡的,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命数。
你给他先安顿去大胡子家。
至于眼下这事儿,我要待客了,无暇给你细细解释,想弄清楚,你就去问笨笨吧。”
阴萌惊讶道:“笨笨知道?”
柳玉梅:“你是懵懵的,他可不是笨笨的。”
阴萌:“这……”
柳玉梅:“笨笨都和人家的头儿交过手了,还不止一次。”
听到这话,阴萌嘴角抽了抽。
柳玉梅:“把那两位喊过来。”
阴萌:“是。”
阴萌转身下了坝子,来到村道上对仙姑和书呆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过去吧。”
“有劳了。”书呆子微笑着从袖口里撕下一张纸,递给阴萌。
看着这张纸,再联想到王霖的下场,阴萌变色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书呆子:“你头发被淋湿了,擦擦水珠。”
阴萌:“不必了。”
书呆子将这张纸卷起,装作一本书,在掌心敲了敲,与仙姑一起走下小径。
越往里走,水汽越重,细雨渐变滂沱,微风转为雷暴,脚下积流攒聚,形成浑浊漩涡。
一双幽深的眼眸,自下方浮现,曾被洪水吞噬的生灵在其中哀嚎,万千手臂探出。
书呆子将手中“书卷”向前一丢,书页成白砖,一路向前延伸,他走在前面,仙姑随后。
一只金色的大手从上方倾轧而下,带来山崩之势,书呆子仰头,一笔浓墨渲染开去,巨掌变黑后,迅速瓦解。
巨大的白蟒在水下穿行,“轰”的一声,蟒头破开水面,高高立起,森然的蛇眸,向下俯瞰。
仙姑双眼中,两道阴影爬出,身形骤然变大,化作一黑一红两只同样庞大的蜈蚣,对白蟒形成纠缠。
大浪滔滔,蜈蚣与白蟒一同倒入洪流之下。
书呆子与仙姑,走上坝子,先前的景象,尽数消散。
晓得他们来的只是一缕魂念,三尊柳家大邪祟也没欺负人,走的是意念交锋,算是彼此探了个底。
柳玉梅坐在坝子上喝着茶,没起身相迎。
书呆子:看来,头儿是来过这里。
仙姑:就是不知道头儿知会了多少。
书呆子:“老太太,我们是来干活儿帮忙的,怎么着也该客气招呼一下吧?”
柳玉梅以杯盖轻刮茶面,不以为意道:“我可当不得你这声称呼,至于招呼,不打招呼自己就来的人,我也不清楚该如何招呼。”
书呆子:“那就是不需要我们了?”
柳玉梅:“嗯,你们自便,请回吧。”
仙姑:她也在试探。
书呆子:她赢了。
书呆子:“没得法,工头儿吩咐下来的活计,我们是不干也得干。”
柳玉梅放下茶杯,道:“那就干活吧。”
书呆子和仙姑想要从外面的事情里,推测出头儿会选择复活的可能性。
柳玉梅则需要确认,先前与自己面对面喝茶的“小远”,到底对这里的局面,是否有绝对的掌控。
目前看来,自昨夜而起的事态,虽波折混沌,可至少当下,正被井然梳理,柳玉梅心底也终于踏实下来。
头儿的吩咐其实很不明确,没具体指向谁,可在这座村里,又很是清晰。
仙姑看向刘姨,村儿里用蛊的也就两个女人,就是眼前这位了。
先前在村道上帮忙通传的那个阴家人,身上也有蛊虫气息,但蛊术水平过于稀疏,连命蛊都没有,就甭谈转命蛊了。
柳玉梅:“阿婷,好好跟着人家学学这门道。”
刘姨:“是。”
柳玉梅这是让刘姨放心,该受着的事就好好受着,无需多想;这两位既然以如此低姿态地来了,被“压迫”到此等地步,就不可能再在“活儿里”搞什么小动作。
刘姨推开门,走入西屋,仙姑跟着她一起进去,屋门随之关闭。
罗工来了电话,嘴里叼着烟,一边通话一边在坝子上来回踱步,经过西屋窗户时,透过缝隙,看见里面有一张四层竹架,上面铺满桑叶,还有一只只白色的蚕宝宝正在蠕动。
打完电话,罗工走到薛亮亮身边,笑道:
“呵呵,小远的太爷,家里搞的营生可真多。”
薛亮亮:“小远说过,李大爷常把‘正是闯的年纪’挂在嘴边。”
罗工刚才若是推门进去,会看见整个西屋内部,完全是虫沼翻滚,地面、墙壁、天花板,被覆盖得毫无空隙。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双脚都踩在虫子上,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仙姑:“修习蛊术的柳家人,还真是罕见。”
刘姨:“你就是传说中的西王母?”
仙姑:“算是吧,但并非传说中的那位。”
刘姨:“对我们当世人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仙姑:“的确。”
刘姨:“西王母,居然也会听从别人的吩咐。”
仙姑:“他在我们眼里,比你们主母在你们眼里,要可怕无数倍。”
刘姨:“我不怕主母,我愿意为主母死,心甘情愿的那种。”
仙姑:“曾经的我,也是。”
刘姨:“后来为什么变了?”
仙姑:“他想把我做成一盘菜,吃了我。”
刘姨:“还好,我家主母从不进厨房。”
仙姑:“蛊虫挑选好了么。”
刘姨抬手,一只七彩蛛爬上掌心。
“这是我选好的新命蛊,可是你只有一缕魂念在此,能做到么?”
“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我说,你做。
你的蛊术天赋和造诣很好,可惜,柳家虽有蛊术传承,却没有好的老师来引领你。”
这世上,能像头儿那般,光看书就能把一门传承领悟到极致甚至进行突破拔高的,寥寥无几,绝大部分人,还是需要师资来教导的。
柳家人虽不至于像秦家人那般偏门类,可蛊术一道,在柳家也实属冷门中的冷门了,纵使在颠峰时期,也往往是单传,确保有人教也有人学。
刘姨:“命蛊新转后,我原先的命蛊会不会起变化?”
仙姑:“只是与你彻底断了,等于送给了他,你当初也是真舍得,命蛊这种东西,说送就送。”
刘姨:“我没计较过这些。”
仙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把命都给他了,为何进来时,这屋里还是两张床?”
刘姨:“说得像是你们天天睡在一起似的。”
仙姑:“我是和他睡在一起,睡在……他体内。”
明家村婚礼现场。
被魏正道以风水格局封困到现在的秦叔,哪怕浑身是血,也仍在持续不断地挥拳,原本身上的九条蛟影,如今已渐融成一条。
忽然间,秦叔挥拳的动作顿了一下,身上的蛟影发出了一种被主人抛弃的哀吼。
秦叔的眼眸,刹那间陷入死寂。
站在秦叔的视角,他先是目睹“家主被夺舍取而代之”,刚才,本该与自己休戚与共的命蚣,被那一端主动切断了关系,这意味着,阿婷她已经……主母她们都已经……
李追远是他的希望与救赎,家人是他的牵挂和守护,现在,都失去了。
“嗡!”
秦叔眼眸里流转出赤红,蛟影彻底完成了九九归一的熔炼,化身血色,狰狞抬首,一拳攥起,砸出。
“轰。”
这无比坚固、先前无数拳砸下来都岿然不动的封困,竟在这一拳之下,出现了一道裂纹。
……
坝子上,柳玉梅起身,对薛亮亮和罗工道:“对不住,失陪一下。”
罗工:“客气了,您忙您的。”
薛亮亮:“奶奶这是要去写什么?”
书呆子:“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