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柳玉梅没反驳,薛亮亮道:“奶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呐。”
柳玉梅:“我们老家那儿,有留墓志的习惯,我就想趁着自己脑子还清醒时,把该写的都写好,省得等再过几年,脑子糊涂了,明明都一把年纪了,醒来后还把自己当小姑娘。”
薛亮亮:“这不挺好的么,越活越年轻不是。”
罗工:“羡慕不来的福气。”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唏嘘,柳玉梅刚才那番描述,在他们耳朵里听起来,妥妥的是老人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书呆子看向薛亮亮:“你打算出本自传么?我可以帮你写。”
薛亮亮:“我还年轻吧?”
书呆子:“可以先写年轻这部分的。”
薛亮亮:“还没到老时,就不存在年轻那部分,也就没必要写。”
书呆子:“那好,等以后你觉得自己老了,我再来帮你写自传。”
薛亮亮:“等我老了,退休了,我就开着车自驾旅游,把那些我参与施工设计的项目都回看一遍,就等于是在看我的自传了。”
书呆子微笑点头。
柳玉梅走进东屋,书呆子紧随而入,将门关闭。
书呆子:“潜龙入门庭,凤凰立枝头,好布置。”
柳玉梅:“这你就高看我了,不过是行云布雨,各司其职罢了。”
薛亮亮是小远结交的,彼时薛亮亮命格还不显。
书呆子目光扫向供桌上摆放着的一众龙王牌位,思忖片刻,伸手想去取香。
柳玉梅:“没灵的破牌位,可拜可不拜时,就没必要拜了,糟蹋香火。”
书呆子:“只是想打个招呼。”
柳玉梅:“他们,认识你么?”
书呆子:“我理解你们这种,身为当世人,瞧不起长生者的自傲。”
柳玉梅:“倒也不是,南边的桃林,自我封印、镇磨邪祟,就是酆都大帝,亦是构建地府融入阴阳之序。
这和长不长生没关系,还是看具体做的是什么事儿,论迹不论心。”
书呆子:“镇压江湖的事儿,我也是做过的。”
柳玉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书呆子:“我的初心,到现在也都没变,若没有我这份初心,柳长老你还等不到你家‘家主’。”
柳玉梅:“这话要论起来,就没边了,往上数,百代先人,但凡哪一代出了意外,也是一样的。”
书呆子:“先写自传吧,干活儿要紧。”
柳玉梅:“好。”
书呆子:“有什么要求么,梳理时,我可以润色一下。”
柳玉梅:“让年轻时的我,仍然还记得小远阿璃他们。”
书呆子:“得编排个合适的身份,你觉得哪种合适些?”
柳玉梅:“姐姐吧。”
……
七彩蛛依旧是七种颜色,但比一开始要深艳太多,色泽浓郁得有水汽不断滴落,还未触及地面,就于中途消散成雾。
这些,都是刘姨压抑在心底的真实一面,残忍、嗜杀、凌虐,在听风峡穆家村时,她曾显露出一些,因主母与阿力也在,那次还是收敛着的。
仙姑:“寻常邪修,与真实的你比起来,都算是正道人士。”
刘姨:“主母自小就教导过我,人与畜生的区别就在于,人能克制恶欲。”
仙姑:“可是,之前的你,就愿意这样过一辈子么?”
刘姨:“我又不追求长生,一辈子对我而言,又不算多久。”
仙姑:“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活,无拘无束,不躲不藏,不死不灭。”
刘姨:“神话中的西王母,擅长的就是炼制不死药。”
仙姑:“西王母的不死药,可不是药丸,西王母的长生,也不仅仅是活在当下。”
刘姨将七彩蛛置于一口黑坛之中,坛口贴上封条,自此之后,刘姨不用再掩饰自己的内心,每当引动恶念,都会由这只七彩蛛代为宣泄。
这对这只七彩蛛而言亦是一种加速修行,刘姨已做好决断,等自己死前,会将它取出,送入柳家祖宅。
仙姑走出西屋,恰好,书呆子也自东屋走出。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下坝子,出小径,上村道。
途中,村道两旁的花草渐渐褪色,揉制成颜料,对自己重新涂抹上色,等二人走到老李家祖坟前时,两具纸人又变回了玉帝与王母形象。
甚至,当他们的魂念离体,重新进入明家村时,纸人倒下去的位置,也和动用前一模一样。
即使千年过去,在执行头儿的命令时,他们也恪守规矩,头儿的审美,是氛围上轻松写意,行为上细致严谨。
刘姨推开东屋的门,见柳玉梅迟迟没从屋里出来,她就进来查看。
“主母?”
“我这边很顺利。”柳玉梅拿着一块牌位,正用帕子仔细擦拭。
“我这边也很顺利,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她确实是西王母,神话中的人物。”
“那位起初说要攒出一道龙王之灵时,我是不信的,现在,可以做好准备,接老狗的灵回来了。”
“我伺候您梳妆。”
“费这劳什子心思做什么,就让这老狗看看,看看过去这几十年,咱们两家这孤儿寡母的,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龙王气魄他承了,英雄气概他扛了,怎么着,还得让我赔着笑脸,理解、宽慰、喜迎他回家?
总不能潇洒畅意的好事儿都让他享了,半点腌臜都不让他见到吧?
那我,那我们,我的孩子们,我的阿璃,过去这些年受的欺负,又算是什么?”
柳玉梅的指甲,在牌位上抓出深深的印痕:
“他许诺过我,让我这辈子不会受半点委屈,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信他这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站在门口的刘姨低下头,她已经预感到,秦公爷龙王之灵归来后,将遭遇的“折磨与清算”了,主母这分明是酝酿好了情绪。
“主母,让我把牌位先请放入小远的道场吧。”
柳玉梅将牌位递给她。
刘姨接过牌位,转身离开,她真怕牌位再被主母拿着,会彻底坑坑洼洼,好在,主母的抓痕只在牌位背面,到底是给秦公爷留了脸面。
“刘姨,我和老师去河堤上看看,小远回来后,你让他给我们打电话。”
“好。”
薛亮亮与罗工刚才聊起了附近的那处河堤,当初他们与小远就是在挑河时认识的,离得不远,开车不用多久就能到。
车子刚驶出思源村地界,薛亮亮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车窗外的天空。
罗工:“怎么了,亮亮?”
薛亮亮:“老师,怎么感觉外头比村儿里,要亮堂许多?”
罗工:“东边日出西边雨,也不算奇怪吧。”
薛亮亮:“天上的云,走得也好快,像是去赶集似的。”
斩三尸洞府。
魏正道站起身,比之初见面时,他说他想出去走走,此刻的他,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意兴阑珊。
“你继续看书吧,他们到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李追远:“这次出去,还回来么?”
魏正道:“人死如灯灭。”
李追远:“走好。”
复燃龙王之灵的事,只有魏正道亲自去做才可以,李追远不是龙王,无法代劳,当然,他的身体还得再被魏正道借用一下。
只是,这次借用乃上次借用的延续,是魏正道觉得在外面没意思了,中途特意回来与自己聊天说话。
走到洞府门口时,魏正道停下脚步,没急着闭眼,而是道:
“还有个问题,你没问我,你和书呆子都认为,我曾经上天,咬了天道一口,那咬下来的那块血肉,又究竟在哪里?”
李追远:“我没什么能帮你做的事了,我得维护我自己的口碑。”
魏正道:“说人话。”
李追远:“等你走后,我会翻找,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若是没找到,就说明事实上,你是上天了,但不是去咬了它一口,
而是……喂了它一口。”
“呵呵呵呵呵……”
魏正道发出了长笑。
等笑声停下后,他很平静道:
“我不是真的魏正道,外面的也不是真的凝霜,酒宴摆好,亲朋已至,你太爷也在外头等了这么久。
莫浪费了,你和那姓秦的丫头,就代已经不在的我们俩,把这亲给成了吧,代我们,拜堂。
前路渺茫,我们的遗憾已经注定,你就别给自己留下遗憾了。
不过,你小子在这方面,确实比同时期的我优秀。”
李追远:“其实,是因为见识到了你前期的遗憾与后期的疯狂,才让我及早清醒,意识到要抓紧时间治病。
我是看着你的书入玄门,也是看着你的路寻找自己的路,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师父。”
“李追远,你让我感到恶心。”
魏正道闭上眼。
他再次穿行过婚礼现场。
秦叔面前的屏障大面积龟裂,快要打破出来了。
困锁着陈曦鸢的黑暗,正在忽明忽暗中。
赵毅还蜷缩在桌脚,身体发抖,目光呆滞。
书呆子与仙姑静候两侧,压制着内心的惊恐与期待。
走过清安身边时,清安举起手中的酒杯,这是自见面以来,清安第一次敬酒。
魏正道:“请我喝的?”
清安:“喝了上路。”
魏正道接过酒杯,闻了闻,皱眉道:“你往酒壶里,放了桃花?”
清安:“嗯。”
魏正道:“唉,我是喝腻了这桃花酿,也闻够了桃花香,清安,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清安笑了:“从第一次相遇,你喝我递过来的第一杯桃花酿时,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口味了,可你喝了后却说好喝。
我酿了那么多桃花酿,堆放在我们的洞府里,就是故意让你喝,让你闻,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演了。”
魏正道将杯中酒水尽数倒在地上:“其实,我现在还在演,包括我当下这个举动。”
清安:“当然,这病你可是治了一千多年。”
魏正道向山下走去,山坡上,明凝霜站在那里,这次魏正道没喊她,她也没跟上来。
怨执的本质,是遗憾,如若一切真能完美替代,又怎可能会有怨念与执念?
南通道场。
供桌,摆放在道场中央,上面只单独放着一座牌位。
柳玉梅站在供桌前,身旁是刘姨。
三尊柳家大邪祟没有进来,而是继续守护于外。
魏正道沿着村道走来,头顶空中,是一道道似在追逐着他的云朵。
当魏正道走到道场门口时,上方云层积聚,身影交错闪现间,杀意沸腾。
他们,都是那个未来自己,为了追寻自杀方法所分化出的分身残余,如一众萤火。
魏正道抬头看向他们,开口道:“我接你们走,自今日起,我们,我,魏正道,将走得干干净净。”
头顶的杀意,顷刻消散,他们永远如此理智,理智得可怕。
魏正道走进道场。
柳玉梅主动向魏正道行礼,行江湖参拜龙王之礼。
魏正道走到供桌前,看着牌位上的名字,他这会儿用的是李追远的身体,下一刻,自他脚下,浮现出金色,整座道场瞬间被一座金色的湖泊覆盖。
这是李追远的金线,但在魏正道的手里,却是另一番呈现。
牌位被金色包裹,魏正道正在推演摸索这位秦龙王在这世间留下的精神痕迹,一切就绪后,外面的萤火就能汇聚于此,复燃龙王之灵。
柳玉梅指节攥紧,目光紧紧盯着,呼吸都已忘记。
可就在这时,金色的湖面瞬间消散,外面的萤火并未进来,供桌上的牌位依旧孤冷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丝毫龙王之灵的气息。
魏正道:“我找不到他在世间留下的精神痕迹。”
听到这话,柳玉梅先是一惊,随即看着牌位上自己丈夫的名字,眼里不再有丁点怨恨与委屈,有的只是无尽的心疼与痛惜。
因为当年秦家龙王率两家门庭强者尽出,最后更是召两家龙王之灵飞离祖宅、前往献祭,而这献祭中,更是有着他自己亲儿子与未来儿媳妇的那部分,主持那一战的秦龙王,必然是能看见的。
亲族挚友,先祖晚辈,所有人都横尸陨落于他面前。
在这种情况下,死,其实是一种解脱,可若反之,那就将在数十载的日日夜夜中,困在那里,一直目睹重复着那一幕幕惨烈。
柳玉梅泪水决堤,牙齿咬破嘴唇,鲜血流出,凄然道:
“老狗……他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