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站在仅剩一半的祠堂屋顶,祁星瀚与秦叔相对于他,一南一北、一近一远。
少年没偏向任何一方,而是面朝中央。
左手托举龙纹罗盘、龙首遥指秦叔;右手握着阵旗,旗尖对准祁星瀚。
当代江上被公认的少年准龙王,独战上一代两位真假龙王,一只手,对付一个。
杏树林的打斗激出风浪,卷到了这里虽被层层削弱,却也吹动起少年的头发与衣衫,刚被削去刘海,使得少年一改往日喜欢立于幕后的习惯,将自己的脸大方显露;下方引雷术后残留的电光,则营造出恰到好处的神圣肃穆。
随着长大,少年的五官愈发和谐立体,明明喜欢销户斩草除根,偏偏气质上却又温润如玉,未成年的那抹青涩,倒成了点睛之笔的留白。
这是李兰严选,亦是魏正道不得不承认。
诚然,龙王不靠脸吃饭,但英俊好看的龙王,更符合围观者的内心想象,任谁自幼听龙王故事时,都不会把龙王模样代入成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更甭提眼下还有祁星瀚与秦叔在这儿做着衬托。
坐在门槛上的阿璃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拨划,提前为自己下一幅画做起构图。
圣僧叹了口气,这一刻,祂放下了心中的骄傲,希望少年能稳稳赢下,全了这场故事的赏心悦目。
无它,少年赢了是会将过去历代龙王给比下去,但他也能把过去龙王在画像上的形象给整体提上来。
陈曦鸢手托腮:“小弟弟真好看呐。”
陈姑娘边感慨着边将手伸入刘姨的口袋,中途碰到了刘姨伸向她口袋的手。
阴萌凑到二人中间,嘴里吐出瓜子壳,道:
“我兜里有。”
两个赵毅看得更深入。
“赵无恙”:“精神意识深处的那位出来了。”
假赵毅:“对付秦叔的是姓李的,此时的秦叔有心境弱点,可加以利用。”
“赵无恙”:“对付祁星瀚的是那位,那位一直帮姓李的推演所有手段。嘿,我说,你在地府闲着也是闲着,要不……”
假赵毅:“大帝坐着不动,少君常年不在府,杂家很忙的。”
赵毅分析得没错,专司负责秦叔的,是李追远这个心魔。
经历村口一轮可怕的阵法轰击,又遭杏树林里傀儡树人的连续捶打,不仅没能让秦叔倒下,反而激发出其潜力。
重伤的躯体上,肉芽外翻蠕动,每一寸皮肉都在做着最紧急精妙的重整,润生需要靠死倒特性来完成的事,在秦叔这里能实现自主可控。
无法叠势的秦叔不再走正面硬撼路线,而是将身法瞬间拉满,身似游龙,绕至傀儡树人身后,一记肘击回抽。
“砰!”
傀儡树人脑袋炸开,木屑纷飞。
可它毕竟不是真人,没了脑袋也能转动再战,秦叔再度身法绕行,快速挪至其侧,迅猛出拳。
“砰!”
这次,傀儡树人胸口破了个大洞。
然而,让秦叔诧异的是,即使如此了,这具傀儡,它还能继续发动攻势,让他不得不退。
这不奇怪,要知道,只从少年这里得了个丐版的赵毅,都能凭此成为江湖傀儡宗师。
逼退秦叔后,傀儡树人没有顺势跟进,而是双脚插入地面,茎叶上蔓,胸口与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
刚稳住身形的秦叔即刻单脚蹬地,身形如疾风而出,他知道自己不能给这东西复原的机会。
傀儡树人对此做出很木讷的反应,双臂前伸,大手抓取。
秦叔身法再现,试图复刻先前。
但这次,傀儡树人也动了,而且施展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身法。
秦叔:“……”
“赵无恙”:“不是姓李的留手,而是得让秦叔先使了它再使才能不破坏代入感,让秦叔以为是这一浪的大邪祟擅长模仿。”
身法的同步对拉,使得秦叔与树人相对静止,本不可能有结果的双手前探,成功攥住秦叔双臂。
傀儡树人才复原一半的胸膛,茎叶外溢,似一根根利刃,捅入秦叔胸口。
纵使秦叔奋力反抗,却仍不得不陷入僵持凌迟。
“赵无恙”:“无法叠势,对这个时期的秦叔而言,太伤了。”
已刺入秦叔体内的茎叶试图快速拓展再行拉伸,以此实现对秦叔的骨肉分离。
但忽然间,一树一人的僵持区域,威势开始迅猛提升。
非是秦叔破开了李追远的风水针对性削弱,而是他将势,叠在了树人身上。
疯狂且不计后果蓄势,让树人很快不堪重负,双臂随即炸裂,失去了对秦叔的禁锢。
树人欲后退休整复原,可秦叔却将胸口肌肉肋骨收紧,把刺入自己体内的茎叶死死锁住,紧接着借力近身,对没了双臂的树人开展摧毁拆卸。
“赵无恙”:“唉,我是真不喜欢和这样的对手交锋,气人。”
赵毅是个计划主义者,喜欢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在前面,然后按部就班推进;因此,他非常讨厌那种打着打着给你来个危机爆发、濒死顿悟的家伙,严重破坏公平性。
树人碎片散落一地,唯有一截腿转飞出去,插入地面,其四周立刻长出花草,生机弥漫。
秦叔深吸一口气,咬牙再次冲了过去,一拳轰开那块土地,准备对这傀儡断根。
但这洞内,没有从那截腿处蔓长而出用以吸收生机的根须,只有一座刚刚布置好的阵法,而秦叔当下,就站在阵法中心。
这是个陷阱。
秦叔:“……”
“轰。”
秦叔被结结实实炸飞出去,杏树林土壤湿润,花草粉碎出的汁水荡涤尘埃,确保所有攻势伤害都是在无烟状态下发生。
结果是,再遭重击的秦叔,还是在落地前有意识地调整身位,代表着他还能站起、还能打。
杏花集体飘落,铺垫成席,又融化成泽,秦叔甫一落地,就发现自己双脚没入这片花海,无法自拔。
前方花海深处,一张巨大的龙纹罗盘被凝聚,如齿轮向他碾来。
秦叔双拳攥紧,将势转移至身下花海,一时间,花海激浪翻滚,自秦叔身后,立起一尊蛟影,嘶吼前冲。
润生歪了歪头,他不理解,一向教导自己要心无杂念的师父,为什么这次打得这般花里胡哨?
其实,秦叔心里很苦。
这邪祟的手段,几乎全都打在他七寸上,把他针对得死死的。
他更忌惮的是,该邪祟仅用傀儡就如此厉害,倘若本尊亲自下场与自己搏杀,自己能在对方那里撑多久?
罗盘发颤,花海形成漩涡,将秦叔转移下去的势尽数吸纳,那条刚被凝出的蛟影也随之崩散。
庞大的罗盘,就这么撞到了秦叔身上。
“啊!!!”
没被碾碎过去,无法移动的秦叔,以身躯硬扛。
他的皮肉正以极夸张的速度开裂,预示着压力已至临界点。
“还不恢复记忆?”赵无恙抿了口酒,“还能打?”
“噗!”
秦叔身上,血雾不断溢散,却并非是身体正在崩盘,这些血雾并未离体太远,散出来后又被气门回流,从远处看,像是秦叔身上附了一个体格更大的自己。
势,在这血雾人形上快速叠起,龙纹罗盘也慢慢被举高,转速亦放缓。
“大爷的!”
赵毅第一时间看向身旁假的自己:
“这招得学,你可以用鬼气代替血气,来帮我体魄进行加持,更进一步,而且这招还能破法破封,姓李的在他身上下的禁制失效了!”
赵毅这下算是懂了,为何老太太当年会选择孩童秦叔,走江失败后能另辟蹊径,面对危机时能自创术法……这天赋,真是满到溢出。
这顿烧烤吃得值,还能从“年轻秦叔”这里偷师。
假赵毅:“你现在体内全是令家的至阳雷力,我用鬼气给你外放加持体魄?”
赵毅:“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用一次,你花多长时间疗伤,我就在百岁寿命上,提前双倍时间自尽。”
假赵毅:“三倍。”
赵毅:“成交。”
以透支气血的方式外加罗盘的磅礴压力,秦叔一口气将势叠到了他所能承受的上限,并以此诠释起秦家人尊奉的那句至理:
阴谋算计之所以对你有效,是你的拳头还不够硬!
花海开始干涸,罗盘出现龟裂,大量杏树接连倒塌。
这一处战局,一只手明显压不住,眼瞅着要被翻盘!
相较而言,祁星瀚这边一直陷入着稳定颓势。
本体施展出一记记秘术,一次次将祁星瀚逼入绝境,虽然祁星瀚总是能在最后关头挣扎出来,怎么都死不掉,但因本体的手段绝不重样,使得祁星瀚永远在生死线上徘徊。
这边的对决,远没有杏树林那边大开大合的精彩好看,本体理性调用每一分魂念,绝不浪费,故而很多秘术连个光影效果都没有。
在旁观者看来,就是少年挥舞阵旗再加一点指尖结印,祁星瀚就不得不在地上打滚或转圈,最精彩的还是开局那波自下而上的地雷。
另一头,血气弥漫的秦叔,以残破的躯体,硬扛起龟裂轰鸣的罗盘,朝这里迈步。
其所过之处,杏树全部连根拔起,与其说他是要重新进村,不如说他是在一路踏平。
当他再次站至村边缘时,气门全开!
血气身影膨胀,如一尊血色巨人,罗盘逐步崩毁、快速变小,整个村子的大阵都紧随扭曲。
润生这下看懂了,气门全开,压箱底的手段使出来,胜败在此一举。
祁星瀚也察觉到了秦叔那边的动静,他眼里没有疑惑,更没有嫉妒,而是满满果然如此的笑意。
一个一直致力于向下打地基的人,自己都看不清楚地下究竟有多深,在他看来,秦力就是他憧憬的存在。
能目睹自己钦佩的人,展现出此等拔山气概,他无比满足。
祁星瀚甚至不知道自个儿分担了李追远一只手、牵扯住了李追远的“本体”,他只觉得自己仅仅做了点微小贡献。
他都不好意思喊一句“秦兄加油,我在这里为你掩护”,怕这功劳与面子,蹭得太不要脸。
单从目前进度来看,秦叔已超过了祁星瀚,已艰难行至村腹地的秦叔,接下来只要能再次走到祠堂前,挥出一拳,就能拿下这场比拼的胜利。
“啊!”
血影咆哮声,让一切黯然失色,在这种狂暴状态下,仿佛没什么能阻挡住秦叔的脚步。
就在这时,秦叔视野中浮现出雾气朦胧,身为秦家人,他知道对方在对自己做什么,这种精神系招数,对他只能是挠痒痒。
但雾气中所呈现出的画面,却成功让秦叔眼里流转出迟疑。
画面中,有秦家幽深处那座竹苑,里面住着主母的儿子,秦家少主,是因为对方出了事,他才能点灯走江、代替了他的人生。
年轻的刘姨癫狂泣血,一副疯人模样,将一沓沓账纸撕碎,体内无数蛊虫爬出,啃食着她的躯体。
主母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供桌前,面对着一座座冰冷牌位:
“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
明摆着告诉你是假的,你也清楚这是假的,但内容太细腻逼真,你秦家人很难被外邪所蛊惑,那假如是你自己内心深处的梦魇呢?
李追远开口,声音自天上响起:
“秦力,你得活着,家里,不能没有你。”
谈不上卑鄙,俗世间学生考试都得考验心态,心境比拼更是江上竞争的重要一环,你跨不过去,就活该输!
秦叔的脚步停顿下来。
愈近祠堂,他所承受的大阵压力也就越大,极大概率,他会在前面某个位置体魄崩碎。
李追远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连我所操控的傀儡,都打得如此艰难,难道,还妄图与我本尊较量一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