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费尽心思藏匿身份却要对我动手,目的要么是针对我,要么是想要通过我对付其他人。”
说到这里,黄雪梅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顾少安如何不知黄雪梅的意思。
黄雪梅身边亲近的人现在只有两个。
一个便是几年前寻找到的胞弟吕麟。
另外一个。
自然是顾少安。
而吕麟的实力和身份地位在江湖中都不过是九流。
若是想要对吕麟动手,不至于这样的大费周章。
所以,若对方目标并非是黄雪梅的话,那么真正的目标,便只会是顾少安。
明白黄雪梅所指,顾少安下巴轻抬。
顾少安眸光微动,嘴角也随之掀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行事素来不喜留下隐患。
若有敌意,便掐灭于未起;若已成祸端,便连根拔起。正因如此,不管是当初的嵩山派,还是后来的慈航静斋等势力,顾少安动手之时,从来都不会给对方留下多少喘息与翻盘的余地。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几年来,随着他在大魏国声名渐起,江湖之中但凡对他有所了解的人,轻易都不会愿意主动招惹他。
可现在,偏偏就有人这样做了。
而且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借李长柏、李锦程、白沙帮以及《嫁衣神功》的消息布下这一局,心思之深,图谋之远,显然绝非临时起意。
想到这里,顾少安也不禁在心中将近些年与自己结怨、且还有能力在暗中搅动风云的人逐一过了一遍。
只是想了片刻后,他却依旧没有立刻锁定目标。
“还是说,大夏皇朝那边,还有什么后手是我没有查出来的?”
这个念头在顾少安心中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便又将这个猜测暂时压了下去。
若大夏皇朝当真还有足够分量的后手,在向雨田、慈航静斋以及不良人等一系列依仗都被接连拔除之后,对方最该做的事情,理应是收敛锋芒,藏于暗处,等待时机,而不是在这种时候主动跳出来,再次将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思绪流转间,顾少安眼中的兴致反而更浓了几分。
就在顾少安与黄雪梅于后山院中低声交谈之时。
数百里外。
京城。
东厂。
夜色深沉,乌云遮月。
整座东厂在夜色之下,显得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森然与冷寂。
高墙深院之间,一盏盏灯火沿着廊道延伸开来,将地面映出一片片昏黄光影。偶尔有番子来去,其脚步虽快,却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仿佛生怕在这地方发出半点不合时宜的动静。
而在东厂最深处,那座令人闻之色变的天牢大狱之中,此时正有一行人缓缓向外走来。
为首之人,身穿蟒纹锦袍,头戴黑纱高帽,脚步不疾不徐。
正是曹正淳。
此刻的曹正淳,才刚刚自东厂天牢之中走出。
那天牢深处终年不见日光,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血腥、霉潮与刑火灼烧后的焦臭味,寻常人只要进去走上一圈,怕是连心神都要被那股阴森气息侵蚀几分。
可曹正淳从里面走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却依旧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仍是挂着那抹惯常的、近乎滴水不漏的谦卑笑容。
笑意温和,眉眼低垂。
若是不知他身份的人见了,怕是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极懂进退、极知分寸的宫中老宦官。
可若有人真的因此小瞧了他,只怕转眼之间,便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曹正淳双手拢于袖中,步子平稳地穿过天牢外那条长长的甬道。
在他身后,几名东厂档头与番子低头跟随,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行至外面时,夜风扑面而来,带起他袍角轻轻一动,也将天牢中沾染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吹散了少许。
曹正淳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乌云沉沉,不见星月。
“夜黑风高,咱家就喜欢这样的好天气!”
点了点头后,曹正淳已然回到了东厂前院的议事厅中。
厅内灯火通明。
红木桌案、屏风挂画、铜炉香烟,一应摆设皆整整齐齐,和外面那森然的天牢相比,简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曹正淳缓步走入厅中,在主位前坐下。
旁边早有小太监上前,恭恭敬敬地奉上热茶。
曹正淳抬手接过,指尖拈着茶盖,轻轻拨了拨杯中的浮沫,动作不急不缓,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笑,仿佛方才不是从天牢中出来,而只是去后院随意转了一圈似的。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着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名身穿东厂服色的男子快步入内。
来人正是曹正淳麾下的大档头。
方才迈入厅中,他便已停下脚步,旋即双手高举过顶,恭声道:“督主,刚刚收到的消息。”
说话间,他将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高高举起,不敢有半点怠慢。
曹正淳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随后抬起右手,翘起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将那竹筒捏了起来。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可那竹筒落入他指间时,却连半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下一瞬,只听“咔”的一声细响。
那坚硬竹筒竟被他以两根手指顺势捏碎,裂开的竹片滑落掌中,露出了里面卷着的一张细小纸条。
曹正淳将茶盏放到一旁,摊开纸条,低头看去。
起初,他脸上的神色还没有什么变化。
可仅仅只是看了两眼,那原本始终挂在他脸上的谦卑笑容,便一点点淡了下来。
再下一瞬。
曹正淳那张素来喜怒难辨的面孔之上,竟是罕见地出现了一抹剧烈的变化。
厅中气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凝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