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区域像被黄雪梅的琴意彻底笼罩,任他怎样闪避、怎样抵挡,音波与音刃都如影随形,死死缠住他。
恍惚间,伊夜只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一座无形囚笼里,却处处是锋芒,每一寸空气都在震动,每一个方向都有杀机。
他能做的,只是不断出掌,不断后退,在密不透风的琴音中苦苦支撑。
然而,战斗一途盈不可久,一味的被动防守终究只能让伊夜越发的被动和慌乱。
只是支撑了不到二十息的时间,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诡谲攻势之中伊夜的掌势,已经开始乱了。
先是右掌慢了半分,被一道音刃擦过手背,鲜血飞起。紧接着,左肋空门一露,数重音波同时撞来,震得他身形猛然一晃。
紧接着,自那漫天乱涌的音波之间,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音刃悄然而至。
那音刃不过尺许长短,色泽近乎透明,边缘却流转着一抹冷白光泽,真如月华压缩而成。
它甫一出现,周围那些狂暴的气流都像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在琴音牵引下笔直射出。
太快了。
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拉开。
伊夜只来得及抬掌。
可那一掌才抬到一半,那一道凝练如月华的音刃,已经穿胸而过。
嗤。
声音极轻。
伊夜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眼中神色先是凝滞,随后一点点化作难以置信。紧接着,一道细线自他身躯正中缓缓浮现,从胸膛一路向下延伸。
下一瞬,鲜血喷涌。
伊夜整个人,自胸口正中被那一道月华般的音刃硬生生斩开,将其一分为二。
至此,山门前所有白沙帮的人,尽皆被黄雪梅一人屠灭。
放眼望去,满地尽是尸体。
兵刃散落,火把倾倒,鲜血几乎将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原本喧嚣逼人的近千帮众,到此时,竟已尽数横死当场。
而山门之前,黄雪梅依旧静静立在琴台之后。
她十指缓缓停下。
最后一缕余音在夜风中颤了颤,终于归于寂静。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掠过尸堆与草木时,发出呜呜的低响,仿佛连这山头都被方才那一场杀戮惊得失了声。
黄雪梅微微垂眸,神情冰冷的不起半点涟漪。
可在天龙门所有的门人眼中,此时那道立于山门前的倩影,却是比任何时候都更显清冷,也更显可怖。
远处,隐在夜色中的顾少安,将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
他静静看着黄雪梅身前那座琴台,看着地上伊夜被一分为二的尸体,不禁轻轻笑了笑。
在顾少安看来,黄雪梅方才针对伊夜所用的《八音穿心》,已经不是单纯的音杀之术。
先借大范围琴音屠尽白沙帮众,再在弹奏之间无声布刃,将杀机提前埋入伊夜周身,等到其余白沙帮的人被解决后再一举引爆八方音刃,封死所有退路,以最凝练的一道杀音完成绝杀。
这一整套变化,已然触碰到了“以意化域”的边缘。
今日这一战后以黄雪梅的天赋,或许用不了多久,便真能将《八音穿心》这一式推入以意化域的层次。
到了那时,她自身武道,也将顺势更进一步,真正迈入“势”的层次。
到时候,即便是放眼一流高手之中,她也足以跻身顶尖之列。
山门前,黄雪梅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满地尸体上移开,转而看向天龙门众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长老,现在去大殿等我。”
一句话落下,山门前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紧接着,黄雪梅又看向李富。
“安排人将这里打理干净后,到大殿来。”
李富连同剩下的一众长老,闻言皆是第一时间躬身应声。
“是,门主。”
“遵命,门主。”
声音此起彼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恭敬,也更敬畏。
然而,就在黄雪梅与众人转身之时,一道声音忽然自远处传来。
“门主且慢。”
声音未落,远处山林之中,一道身影骤然掠出。
那人脚下连点,衣袍翻飞,自夜色里疾掠而来,不过几个起落,便已越过外围乱石,落在山门前不远处。
天龙门弟子与长老定睛一看,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天龙门长老,闫青松。
随着男子站定,他先是对黄雪梅行了一礼,随后低下头,面露愧色。
“属下之前昏了头,望门主责罚。”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哪里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白沙帮围山,生死当前,这些人贪生怕死,主动离开了天龙门。
如今眼见黄雪梅竟以一己之力屠尽白沙帮,强势镇杀郝万通与伊夜,又立刻折返回来,想要重回门内,抱上天龙门和黄雪梅这根大腿。
一时间,山门前不少天龙门弟子与长老看向闫青松时,眼中都不由多了几分鄙夷与冷色。
黄雪梅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想重回天龙门。”
闫青松闻言,头垂得更低,语气诚恳。
“属下自幼便在天龙门内,一切所学皆源于天龙门,天龙门于属下而言,无比重要,恳请门主允准,让属下戴罪立功。”
就在闫青松话音落下之际,远处那片山林里,又有一道道身影接连冲出。
有人掠过树梢,有人自坡后疾步奔来,还有人脚步仓促,几乎是踉跄着赶回山门之前。
不过片刻,这些身影便接连回到了场中,而后纷纷单膝跪地,垂首低眉,脸上皆是愧疚与惶恐之色。
百息不到,山门前竟已重新聚集了数十人。
有长老,也有弟子。
最终说的话几乎也和闫青松差别不大。
看似认错,但皆是想要重回天龙门。
数十人跪在山门前,身后是夜色与林影,身前是满地鲜血与尸体。
那一张张低垂的脸,在地上那些火把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看上去狼狈而又可笑。
黄雪梅目光平静,自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下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讥意,在寂静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闫青松等人心中一颤,不知为何,后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也就在这一刻,黄雪梅右手抬起。
她身前那张天魔琴还未收起,琴弦之上,仍残留着方才大战后的冷锐余韵。
她五指拂过琴弦。
“铮~”
一道低沉琴音骤然荡开。
下一瞬,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音刃,自琴弦之上顷刻透出。
那些音刃太细,太快,火光之下几乎难以看清,只能见到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淡白细线,像夜色里一闪而过的寒芒。
“嗤嗤嗤.......”
随着破空声浮空,一阵密集的刀切入肉的轻微声随之响起。
只见在地上的闫青松等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数十道音刃便已分别穿过他们的咽喉、心口、眉心、丹田。
霎时间,大片血雾在场中炸开。
有人身体一颤,眼中愧色还未散去,头颅便已微微歪斜。
有人下意识抬手捂向胸口,却只来得及摸到一片滚烫的鲜血。
还有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要求饶,可声音尚未来得及出口,身体便已经扑倒在地。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跪伏成片的数十人,便已尽数横死当场。
山门前,本就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更是骤然凝固。
所有天龙门弟子皆是心头一震。
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黄雪梅或许会网开一面的人,此时脸色都变了。
而黄雪梅站在原地,神情依旧冷淡,连目光都没有半分波动。
直到这时,她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了起来。
“我可以做天龙门立于江湖的依仗。”
“但我庇护的,必须是天龙门的人。”
“临阵叛逃者,不配。”
“趋利而返者,更不配。”
“想借天龙门和我的名头活命,便要先问自己,够不够资格站在我身后。”
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冷硬霸道。
说到最后,她目光淡淡扫过远处山林深处,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仍旧藏身其中、不敢现身的人。
“今日之后,离了山门的人,便不再是我天龙门门人。”
“再敢踏入半步,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风都像冷了几分。
林中那些尚未现身的人,身形齐齐一僵,脸色瞬间苍白下来。
黄雪梅却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下一刻,她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拔高而起,衣袂卷动间,人已如一道流光般掠过石阶,向山上大殿而去。
一众长老见此,不敢迟疑,立刻快步跟上。
李富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震动,开始安排留下的弟子处理山门前的尸体。
“把白沙帮的尸体分开堆放。”
“清出山道,收拢兵刃。”
“动作都快些。”
.........
随着他一声声令下,原本死寂的山门前,渐渐又有了动静。
一众天龙门弟子开始搬运尸体,清理血迹,收拾散落一地的兵刃与火把。
有人两人一组,拖着白沙帮帮众的尸体往旁边移去。有人提水冲洗石阶上的血污。
还有人低声交谈着,目光却止不住地望向山上,眼中仍残留着方才未散的震撼。
“门主的实力,竟强到了这等地步,郝万通可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这样的人在门主的手中竟然都撑不过百息。”
“何止是强,简直已是深不可测。”
“今日之后,谁还敢小觑我天龙门。”
.........
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在山门前蔓延开来。
恐惧尚未散去,可更多的,却是一种久违的振奋与底气。
而远处那片山林里,剩下那些始终没有动身的人,以及零零散散几名同样未敢回返的长老,则是一阵沉默。
夜色掩住了他们的身形,却掩不住他们眼中的复杂与失神。
有人望着山门前那一具具刚刚倒下的尸体,喉结滚动,脸色发白。
有人看着黄雪梅离去的方向,神情苦涩,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都明白,从黄雪梅方才那一句话落下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变了。
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了,便再也没有了。
人的一生,会面临许多选择。
选对了,便可能借势而起,扶摇直上。
选错了,便只能被命运裹挟,随波逐流。
而山林中的这些人,恰恰属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