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郝万通早已没了最初的从容。
此时的他衣袍破碎,发髻散乱,胸前、肩头、双臂之上尽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细密伤痕,鲜血不断渗出,将原本深色的劲装染得愈发暗沉。
可真正他心底发寒的,却还不是这些皮肉之伤。
而是黄雪梅的琴音。
那琴音仿佛无穷无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犹如怒潮拍岸,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每当他凝聚掌力,想要强行破开正面的攻势时,那些暗藏在音波之中的音刃便会自侧面、自后方、自掌劲最薄弱之处切入。
更是能够直接以琴音震动他体内的五脏,以及气血。
而且黄雪梅的《天龙八音》更是携带着精神能量攻击,配合琴音,使得郝万通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针扎一样,思绪都有了几分迟缓。
若郝万通擅长音功之法,亦或是自身功力足够雄浑深厚,或许还能应对。
可偏偏郝万通擅长的是掌法,自身功力也不过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态。
使得面对黄雪梅这诡谲的音波攻击,只能够仓皇应对。
郝万通不相信,同为凝元成罡的内功境界,身中剧毒的黄雪梅实力还能强到足以碾压他的程度。
再结合之前黄雪梅主动让天龙门门人离开的行径,郝万通哪里还不明白,黄雪梅根本就没有中毒。
甚至于还接着他白沙帮充当磨刀石,清除掉了天龙门内那些不安分的人。
“上官飞,李锦程。”
想到这里,郝万通忍不住心中对上官飞和李锦程一阵谩骂。
这一刻,郝万通甚至开始怀疑今日的事情完全是上官飞,李锦程联合黄雪梅对他做的局。
想到这里,郝万通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带着白沙帮的人直接到这天龙门来。
“铮——铮铮——”
就在这时,琴音陡然一变。
不再是先前那种连绵不绝的压制,而是在刹那间变得高亢、尖锐、凌厉,仿佛有无数柄无形利刃在夜色中同时出鞘。
郝万通脸色骤变,心头警兆疯狂炸起。
他猛地怒吼一声,体内罡元不计后果地催动起来,双掌齐出,掌势重叠,层层罡元在身前布下。
一道、两道、三道.......
掌劲如浪,护在身前。
这是他在生死关头,拼尽全力布下的最后防线。
可下一秒,黄雪梅眼神冰冷,十指轻扬,一根根琴弦在她指下骤然绷紧,颤抖。
“铮!!!”
一道远比先前更尖锐、更凶戾的琴音蓦然炸开。
那声音并不响彻天地,却仿佛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心神,令在场不少修为稍弱之人都忍不住脸色一白,胸口发闷。
而郝万通面前那数重掌劲,在这一记音波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层层崩裂。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响声中,他苦苦支撑的防御瞬间瓦解。
“不要,我认.......”
郝万通双目圆睁,口中才刚发出半声惊怒交加的吼叫,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音刃便已撕开他的护体罡元,自其胸膛正中一穿而过。
那一瞬间,郝万通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只见心口位置,不知何时竟已多出了一个血洞。
鲜血先是缓缓溢出,而后如决堤一般汩汩涌出。
郝万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有混杂着血沫的“嗬嗬”声。
他眼中的神采,也在这一刻迅速黯淡,旋即身形一晃,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砰。”
尘土微扬。
这一声并不算大的闷响,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所有白沙帮帮众的心头。
帮主,死了。
一时间,整片山门之前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白沙帮众人脸上的狞色与倨傲尚未散去,便被惊骇与茫然彻底取代。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有人呼吸急促,握着兵刃的手都开始发抖
就连伊夜,此刻神情都变了。
他原本便知道黄雪梅很强,却也没想到,强到了如此地步。
从头到尾,竟是生生以一人一琴,在这短短不过百息的时间内将郝万通压制至死。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黄雪梅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郝万通的尸体,落在了其余白沙帮众人的身上。
只这一眼,便令不少白沙帮帮众后背发凉,心中寒意大起。
山门前的火把摇曳不定,将那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不好!”
伊夜没想到黄雪梅杀心竟然如此大,在杀了郝万通后,竟然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罢手,而是对他们白沙帮其他人动手。
一时间,伊夜心中警铃大作。
但不等伊夜以及一众白沙帮的人有进一步的反应,黄雪梅双手抬起。
十指微张。
下一刻,她的手指化作了一片残影。
“铮铮铮铮铮——”
琴音骤然再次响起。
若说先前的琴声,是潮水,是刀锋,是步步紧逼的杀机,那么这一刻的琴音,便像是九幽之中卷出的凶煞厉风,阴戾、暴虐、刺骨,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的杀意,骤然席卷整座山门。
“八音穿心”
冰冷的声音自黄雪梅口中发出,回荡在天地。
伴随着黄雪梅十指疾弹,一道道肉眼难见的音波已不再只是单纯地横扫斩杀,而是化作无数细密而凶狠的穿透之力,如暴雨,如飞蝗,如自四面八方同时扑杀而至的无形恶鬼,瞬间没入白沙帮人群之中。
“啊——!”
第一声惨叫,陡然响起。
紧接着,便像点燃了什么似的。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便在山门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最前方那些修为较弱的帮众,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身体便猛地一颤,随后七窍流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有人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没跑出两步便扑倒在地,四肢抽搐数下后便没了动静。
有人试图挥刀格挡。
可那无形的音杀之力根本不是寻常兵刃所能抵御的,刀才刚刚举起,人便已口喷鲜血,胸膛炸开一道道细密血线,轰然栽倒。
还有一些修为稍高的头目、堂主,强行运转自身功力护住心脉,想要往后逃去。
可《八音穿心》的可怕之处,本就在于穿透与震荡。
他们纵能挡得住一两重音波,却挡不住那连绵不绝、密如骤雨般的穿心之力。
往往才逃出数丈,身形便猛地僵住。
紧接着,眼耳口鼻之中同时溢血,五脏六腑俱被震裂,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瘫软在地。
这一刻,整片山门之前,已彻底化作修罗场。
琴音在响。
惨叫在响。
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倒下。
鲜血迅速在泥土间蔓延开来,被火光映得猩红刺目。
白沙帮原本黑压压一片的人潮,在这一曲《八音穿心》之下,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横扫而过一般,一排排、一片片地倒伏下去。
有人想冲。
有人想逃。
还有人干脆跪地求饶。
可无论是冲是逃,是挡是跪,在那凶戾到极点的琴音面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黄雪梅根本没有留情。
她指下的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狠。
今夜,白沙帮既敢围山门而来,既敢打天龙门与《嫁衣神功》的主意,那便都该死。
远处林中,那些先前离开的天龙门长老和弟子,此刻望着山门前这一幕,一个个早已面无人色。
他们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黄雪梅今夜纵能挡下白沙帮,也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可谁能想到,局势竟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不是鏖战。
不是血拼。
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短短不过数十息的时间,那原本密密麻麻站满山门前空地的白沙帮帮众,只有伊夜一人勉强站立。
只是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嘴角挂着血迹,胸膛起伏不定,呼吸粗重而紊乱,衣袍之上裂痕纵横,显然在方才黄雪梅那一曲《八音穿心》中,他也被波及重创。
就在这时,黄雪梅指尖再度一拨。
铮。
琴音不高,却极清,像一线寒锋划过夜空。
下一刻,伊夜周身的空气骤然震荡起来。
肉眼可见的波以他为中心,朝四面轻轻扩散,仿佛平静水面被无形之力同时点开。
紧接着,嗤嗤破空声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数以百计的音刃,随着琴音齐齐暴起。
那不是自黄雪梅身前正面斩来,而是直接自伊夜周围显化而出。
前后左右,上下八方,皆有半透明的锋锐轨迹浮现,像是先前早已潜伏在那片区域中的无形杀机,于这一刻被同时引爆。
直到此时,伊夜脸色才真正变了。
他终于明白,黄雪梅之前弹奏《八音穿心》时,并非只是单纯屠戮白沙帮众,那些纵横场中的音波和音刃,在收割人命的同时,早已无声无息地融入到了他周围的空间里,化作十面埋伏的杀阵。
杀死其余白沙帮的人,不过是顺带。
黄雪梅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这一念浮现的瞬间,伊夜心底骤沉。
可现在反应过来,显然已经晚了。
下一瞬,四面八方的音波与音刃同时压来,空气在这一刻彻底紊乱,扭曲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像有无数柄无形薄刃在夜色中交错穿行,尖锐的破风声密集成片,震得人耳膜发麻。
伊夜低喝一声,双掌猛然推出。
霎时间,掌风炸开,浑厚真气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在身前接连铺展开来。
轰鸣声中,一道道掌劲如浪潮翻卷,向四周强压过去,与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音波正面撞在一起。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鸣声在山门前炸开。
气浪翻涌,地上的尘土、碎石、断刀、残旗,被一层层掀飞出去,伊夜周身数丈范围内,空气像沸腾了一般,不断扭曲震颤。
若是全盛时期的伊夜,尚且都难以正面硬撼黄雪梅的《天龙八音》,更别说此时此刻他气息散乱,内腑震荡,又落入黄雪梅早已布好的杀局之中。
反观黄雪梅,立身琴台之后,双手十指连动,快得近乎化作残影,每一次拨弦,都会带起一圈细密气纹,沿着琴弦震荡开来。
琴声回荡间,空间都像被切开,音波层层叠叠,音刃道道暗藏,杀机深沉得像夜色本身。
伊夜接连拍掌,掌势越来越快。
可音刃更多,更急,更凶。
他刚震碎前方数道锋芒,左侧便有数缕寒意贴身切来。
“嗤”的一声,肩头衣袍裂开,血线浮现。
下一刻,他旋身再挡,身后音波已轰然撞至,震得他胸口一闷,嘴角血迹更浓几分。
他脚下一踏,借力横移,试图冲出包围。
然而他身形刚动,地面上方三尺处,数十道早已潜伏的音刃同时显形,宛若一张骤然收拢的大网,对着他斜斩而下。
伊夜只能强行变招,双臂交错,掌罡外放,又是一连串沉闷爆响,空气震裂,乱流四窜。
伊夜连退数步,每退一步,脚下泥土便炸开一个浅坑。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