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东京因为福泽谕吉的“失格”而陷入舆论风波的时候,莱昂纳尔已经来到了京都府的石清水八幡宫附近。
由于东京与京都、大阪、神户之间的铁路主干线还没有贯通,所以这趟行程格外奔波。
他是先乘「鹿鸣馆专线」回到横滨港,坐了20小时的蒸汽船到神户,又坐了2个小时火车到京都,再坐了1小时马车才到达八幡宫。
这一番折腾就花了快两天时间。但由于莱昂纳尔急于结束在日本的行程,所以中途几乎没有特意停下来休息。
不过这一次,井上馨并没有陪同前来,他必须留在东京,继续主持每周两次的“鹿鸣馆”的舞会——
那些舞会不能停,停了就等于承认日本在外交上出了纰漏。
因此莱昂纳尔此次行程主要由京都府知事北垣国道亲自陪同。
北垣国道今年五十一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曾两次留学欧洲,所以英语很娴熟。
他以老练的行政手腕著称,在前不久主导琵琶湖疏水工程的启动,及京都商工会议所的设立,在日本极具人望。
作为地方劝业政策的推动者,北垣自然对「为爱迪生先生生产灯丝」这一“殖产兴业”的标志性项目高度重视。
他也知道莱昂纳尔正在欧洲大力推广电气产业,是这位文豪的重要投资,所以格外重视这次接待工作。
几人乘坐的马车在八幡宫附近的竹林边停下,北垣国道先下车,然后是莱昂纳尔。
“索雷尔先生,就是这里。”北垣国道指着眼前那片竹林,“专为爱迪生先生提供灯丝的真竹,就生长在这片山坡上。”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看向那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好,青翠挺拔,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而早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等候,为首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着圆眼镜,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经过北垣国道的介绍,莱昂纳尔得知他的身份是「京都电灯株式会社」的社长,小林久兵卫。
等北垣国道介绍完,小林久兵卫立刻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能陪同您参观,是我的荣幸。”
莱昂纳尔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紧接着另一个人在小林久兵卫指示下,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小林久兵卫介绍:“他是负责这片竹林的竹农,山田作造,为我们引路。”
山田作造不会说英语,也不会法语,只是深深鞠躬,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莱昂纳尔微微侧身,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往竹林里走,山路不陡,但有些湿滑。山田作造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鞠躬提醒:“小心脚下。”
小林久兵卫紧跟在莱昂纳尔身边,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莱昂纳尔摆摆手,示意自己走得很稳,不要搀扶。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孙文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张看。竹林他没少见,只是不知道索雷尔先生为什么要特地来日本看竹林。
走到半山腰,山田作造停下脚步,指着眼前的竹子,用日语说了几句话。
北垣国道翻译:“他说,这一片就是‘真竹’。五年前的夏天,爱迪生先生的助手来到日本寻找合适制造灯丝的竹子。
当时的京都府知事槙村正直引荐对方来到这里——也是由他接待的——终于为电灯找到了最合适的灯丝材料。”
小林久兵卫抢着补充,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是日本的骄傲!”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走近一株竹子,伸手摸了摸竹竿,觉得和他记忆的某些竹子很像,但又不敢确定。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为什么真竹最合适?它有什么特点?”
小林久兵卫立刻回答:“真竹的纤维排列近乎平行,削切成丝后制成的碳化丝质地均匀一致。”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爱迪生先生称赞这是他实验过的六千种灯丝材料里的最优者!”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莱昂纳尔又点点头,没再追问。
北垣国道说:“竹丝厂就在前面,我们去看看生产过程。在1883年以前,我们只负责给爱迪生先生提供‘原丝’。
从1883年开始,爱迪生先生同意在八幡宫设厂进行‘碳化’,这样可以大大节省人力成本和运输成本。”
莱昂纳尔心里默念:“1883年……那就是我们拿出成熟的交流电系统的那一年……”
看来自己确实给了爱迪生压力,让他不得不提前考虑压缩成本的事,否则以他的吝啬,根本不会同意在日本设厂。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山脚下出现几栋砖瓦建筑,烟囱冒着浓浓的黑烟。
工厂不大,只有三栋厂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汉字写着:「京都电灯株式会社竹丝工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已经等在门口,北垣国道介绍:“这位是工厂的厂长,中村铁雄。”
中村铁雄上前深深鞠躬,用生硬的英语说:“索雷尔先生,欢迎。”
莱昂纳尔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倒是让他有些惶恐。
小林久兵卫上前,语气严厉地下达了指示:“务必为索雷尔先生详细介绍我们的工艺,展现日本的工业实力!”
中村铁雄又是深深一个鞠躬:“嗨咿!”然后侧身让开位置,“各位大人请进。”
厂房里很明亮,窗户开得大,屋顶还装了天窗。上百个工人坐在长桌前,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小捆竹片。
中村铁雄走到第一张桌子前,拿起一片竹片,递给莱昂纳尔。
竹片很薄,大约手掌长,两指宽,颜色浅黄,表面光滑。
“爱迪生先生要求,只用竹茎横截面厚度约八分之一英寸的最薄一层的竹片。
因为这里细胞壁最细,木髓最少,纤维致密均匀。其他部分都不行。”
莱昂纳尔接过竹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一下,给出了评价:“确实很薄。”
“是的。这是第一步。把竹子剖开,只取最外面这一层。里面的部分,有的做其他用途,大部分扔掉。”
莱昂纳尔把竹片还给中村铁雄。
中村铁雄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下一道工序是削丝。莱昂纳尔看到工人们把薄竹片夹在两个金属块中间,用特制的刀具,一刀一刀削成极细的丝条。
每削一刀,都要停下来看看,确认丝条的粗细是否均匀。
“这道工序全靠工人的手艺。机器做不了这么细的活。好的工人,一天能削两百根。”
莱昂纳尔弯腰看一个年轻工人的操作。那工人手指上全是老茧,但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
接着他回头问:“要学多久?”
中村铁雄回答:“至少一个月才能上手,三个月才能熟练。”
莱昂纳尔直起腰,没说什么。
接着工人又把削好的丝条修剪成统一的长度,然后绕在铜制的模具上,用夹子固定住,弯成马蹄形或双环形。
“为什么有两种形状?”莱昂纳尔拿起一根弯好的竹丝问。
“取决于灯泡。马蹄形适合圆形灯泡,双环形适合长条形灯泡。爱迪生先生那边要什么形状,我们就做什么形状。弯好形状的丝条,就是‘原丝’了。”
一边说着,中村铁雄一边带着他们走进下一个车间。
这个车间和刚才完全不同。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车间里摆着二十台炉子,每台炉子前都有一个工人守着。炉子是耐火砖砌的,有一人多高,像个大磨盘,炉门紧闭。
中村铁雄走到一台炉子前,停下脚步:“索雷尔先生,这里是最关键的工序,碳化。”
他示意一个工人打开炉门的观察窗,工人用立刻铁钩拉开,露出观察炉内情况用的玻璃。
透过玻璃,莱昂纳尔看到炉膛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石墨坩埚,每个坩埚只有拳头大小,还盖着盖子。
过了一会儿,中村铁雄示意工人把观察窗关上,然后又让工人取来一只已经冷却下来的坩埚。
坩埚里面填满了黑色的细粉。中村铁雄用镊子从黑粉里夹出一根黑色的丝条。
丝条很细,比刚才的竹丝细了一半还多,颜色乌黑,表面有点粗糙。
“这就是碳化竹丝。”中村铁雄把丝条小心放在一块白布上,“也叫‘碳化丝’。”
莱昂纳尔凑近了看,又问了一句:“能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