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铁雄点点头:“没问题,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莱昂纳尔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碳化丝,掂了掂重量,然后对着光看它的粗细是否均匀。
“竹丝在碳化过程中会收缩,”中村铁雄在旁边解释,“长度大约收缩百分之十五,直径收缩更多。所以碳化后的灯丝比原丝细很多。”
莱昂纳尔把碳化丝放回白布上:“这个碳化过程,具体怎么操作?”
中村铁雄看了小林久兵卫一眼,小林久兵卫点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在他心里,莱昂纳尔只是一个好奇的文人,这些技术细节听过一遍,怕都过不了今晚,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中村铁雄走到炉子前,开始讲解。
“将成型的竹丝放进石墨坩埚里,周围填满细石墨粉,这样丝条在碳化过程中就不会相互粘连,而且能自由收缩。
如果束缚太紧,碳化后丝条一定会出现弱点。”
“接着我们要把坩埚放进炉子里,用还原焰加热。炉子里必须隔绝空气,否则竹丝会烧成灰。”
“温度控制是最难的。初期要缓慢升温,到大约六百华氏度,也就是三百一十五摄氏度左右的时候,尤其要小心。
因为这个温度下纤维素开始分解。如果升温太快,挥发出来的油气逸出太急,丝条就会粘在一起,或者直接断裂。”
“过了六百度以后,可以快速升温到白热状态,然后保持六到八个小时。”
“冷却的时候也要保持还原气体环绕,绝不能让空气接触。否则炽热的碳丝一碰到氧气,马上就烧没了。”
莱昂纳尔听得非常认真,眼睛一直盯着中村铁雄,不时点点头。
“碳化完成以后,竹丝就只剩碳骨了。质地致密坚硬,像无烟煤一样。电阻适中,适合做灯丝。”
莱昂纳尔听完,问了一句:“华氏度……你是在美国接受的教育?”
中村铁雄点点头,又写腼腆地说:“我在爱迪生先生的工厂里学习了半年,掌握了所有的流程以后回来的。”
莱昂纳尔“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接着中村铁雄把他们带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安静,只有二十多个工人,每个工人桌上摆着一台仪器。
“这里是检测室。”中村铁雄拿起一根碳化丝,“碳化后的丝条,每一根都要用电表测定冷态电阻。”
他把碳化丝的两端夹在电表的两个端子上。电表的指针偏转了一下,停在某个刻度。
“冷态电阻必须低于四百欧姆,才算合格。合格的编号入库,不合格的报废。”
莱昂纳尔看着电表上的指针,问:“不合格的多吗?”
“不一定。一批货的质量好不好,主要看竹子的品质和碳化过程的控制。好的批次,合格率能到九成。差的批次,可能只有五六成。”
莱昂纳尔点点头。
中村铁雄又加了一句:“本来爱迪生先生只接收完全合格的碳化竹丝。但是从去年年中开始,冷态电阻略不符合标准的也接收了,不过要分开发货。可能是需求量太大了吧?
我们现在每年要往美国发一百万根灯丝。爱迪生先生说了,以后还会要更多。所以这里很快就要扩建了。”
莱昂纳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怒火中烧。
果然!爱迪生果然是故意供应劣质灯丝给自己!英国工厂拿到的碳化竹丝质量下降不是偶然,是爱迪生有意为之。
他利用自己对日本供应链的控制,将不合格的产品混进去,破坏竞争对手灯泡的寿命和稳定性。
中村铁雄没有察觉任何异常:“整个流程就是这样。索雷尔先生,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已经很详细了。谢谢。”接着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炉子和电表,转身往外走。
临别之际,北垣国道和小林久兵卫还送了莱昂纳尔一份“意外惊喜”——
一段日本真竹的竹节,上面用毛笔写了寄语:「光明自东方来—京都府敬赠」
竹节打磨得很光滑,字迹清秀。莱昂纳尔接过竹节,看着上面的寄语,露出了笑容,然后向两人道了谢。
一行人走出工厂。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
回京都的马车上,莱昂纳尔一直沉默。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北垣国道试图找话题,但莱昂纳尔只是简短地回应。几次之后,北垣国道识趣地闭嘴了。
马车在暮色中驶进京都城。
京都府安排的住所是一处传统的町屋,但内部做了改造,有西式的床铺和家具。
晚餐很丰盛,但莱昂纳尔吃得很快。他匆匆吃完,就对北垣国道说:“我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北垣国道立刻说:“好的,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接您。”
莱昂纳尔点点头。北垣国道鞠躬告辞,带着随从离开了。
孙文看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您……”
“跟我来,马上。”莱昂纳尔打断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孙文跟了进去。莱昂纳尔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纸笔。
“坐下。”莱昂纳尔对孙文说,“拿纸笔。记得今天我和你说的吗?记住每一个细节,你记住了吗?”
孙文点点头:“记……记住了。”连忙在莱昂纳尔的对面坐下,拿起笔。
莱昂纳尔铺开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碳化竹丝生产的每一个细节——
竹子的选择,竹片的切削,丝条的成型,石墨坩埚的使用,炉温的控制,冷却的注意事项,电阻的测定标准……
所有中村铁雄说过的话,他都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孙文也在写。他记性很好,虽然有些技术术语他不太懂,但他尽量把听到的都记下来。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了将近一个小时,莱昂纳尔才停下笔。他数了数,写了整整六页纸。
孙文也写完了,他写了五页。
“交换。”莱昂纳尔说。
两人交换了写好的记录。莱昂纳尔仔细看孙文写的内容,孙文也看莱昂纳尔写的。
有些细节孙文漏了,莱昂纳尔补上;有些术语孙文写错了,莱昂纳尔纠正。
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人确认两份记录基本一致。
莱昂纳尔将两份记录叠在一起,收进随身的皮包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孙文看着莱昂纳尔收起记录,忍不住问:“索雷尔先生,这些……很重要吗?”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很重要。”他没多解释,去中国建灯丝厂这种事,孙文还参与不了,知道了也没意义。
孙文识趣地没再问。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京都的夜色,远处有点点灯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孙文。”
孙文立刻站起来:“我在。”
“后天我就要去上海了。”
孙文眼睛一亮:“上海?我还没有去过那么‘北方’的中国城市。”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只有我去。”
孙文愣住了。
莱昂纳尔转过身,看着孙文:“你,要么去香港继续读书,要么去夏威夷回你哥哥身边。”
孙文张了张嘴,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过了好几秒才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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