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三月十八日清晨,上海吴淞口外,「东京丸」在锚地静静等候检疫官与引航员。
之所以停在这里,不是因为风浪,而是因为如今的吴淞口淤塞严重,基本丧失了直接停泊大型轮船的可能性。
「东京丸」吃水约20英尺,而现在黄浦江航道在低潮时的水深已不足15英尺,即便乘高潮位也极为勉强。
莱昂纳尔站在船尾甲板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口。那里的水面颜色深浅不一,深的蓝黑,浅的土黄。
土黄色的就是沙。吴淞口外的沙洲每年都在长,外沙、高桥沙、内沙……一层叠着一层,像有意不让大船进来。
船长说这条航线跑了八年,一年比一年难走。去年有条邮轮在入口搁浅,等了整整两天才被拖船拽出来。
所以所有乘客都只能停在这里,等驳船把他们接到黄浦江的沿江码头上去。
莱昂纳尔看着一根从船舷放下去的绳索,一头系着一艘小艇,正在浪里上下颠簸。
检疫官就是乘那小艇上来的,一个英国医生,翻了所有乘客眼睑,又让每个人伸出舌头看了看,折腾了大半天。
“索雷尔先生。”生硬的日式英语从身后传来。莱昂纳尔转过身,看见荒尾精从舱口走出来,忍不住皱眉。
这个日本人这几天总是出现在他附近,餐厅、甲板、吸烟室……哪儿都能碰见,希望用自己的“诚意”打动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一次好脸色也没有给他。每次他要靠近莱昂纳尔,就会被约瑟夫·康拉德或者尤金·阿杰特给当下来。
但现在两人都去收拾行李了,没有跟在莱昂纳尔身边,终于给了荒尾精凑到莱昂纳尔身边的机会。
他再次向莱昂纳尔深深鞠躬:“索雷尔先生,日本领事馆已经安排了驳船,我有朋友能做您的向导,他对上海……”
“不用了。”莱昂纳尔打断他,“我有自己的安排,而且我来过上海。”说完,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身走向船舷。
荒尾精心里一惊,莱昂纳尔·索雷尔来过上海?军部的情报里竟然没有提到这点?这是重大失误!
这时远处好几艘大大小小、悬挂着不同旗帜的驳船靠了过来,有些是负责转运乘客的,有些是负责转运货物的。
其中一艘蓝白色的驳船插着法国旗,很快就靠在「东京丸」左侧船舷,水手站在甲板上挥舞着手臂,喊着什么。
荒尾精跟了两步还想说什么,莱昂纳尔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莫挨劳资!”
荒尾精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话,同时停下了脚步。
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已经带着行李先行登上了驳船,莱昂纳尔随后也拎着自己随身皮箱沿着舷梯上了驳船。
大部分乘客都上英国「太古洋行」和日本领事馆的驳船,还有一部分人上了「轮船招商局」的驳船。
只有莱昂纳尔等少数几个人上了这艘蓝白相间的法国驳船。而荒尾精也拎着行李跳了上来。
莱昂纳尔没有理他,找了个通风好的位置,坐在船篷下,看着吴淞口渐渐靠近。
这艘驳船不大,水手是中国人,船长是个法国老头,姓勒戈夫,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中文说得快比法语还流利了。
“索雷尔先生。”勒戈夫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还有两个小时到码头。涨潮了,顺水,很快。”
他显然得到了授意,知道莱昂纳尔是个特别的客人。否则他平时只会接「法国邮轮公司」的船,轮不到日本船。
莱昂纳尔接过茶,喝了一口:“勒戈夫先生在上海多久了?”
“六五年来的。”勒戈夫在他对面坐下,“那时候租界才刚建起来,就几条路。现在不一样了,外滩那边全是洋行。”
他指了指远处的江面:“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中国的……等涨潮就一起往里挤,像要参加舞会一样。”
莱昂纳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泊着几十条大船,邮轮、货船、军舰,桅杆林立,旗帜飘扬。
有一条英国军舰格外显眼,船身漆成深灰色,炮塔上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是「敏捷号」。”勒戈夫说,“去年才来的,驻在吴淞口。就数英国人在这里的船最多。”
英国的军舰……中国的港口……莱昂纳尔没有接话。驳船开始加速,船头切开水面,浪花溅到船舷上。
两岸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左边是浦东,一片低矮的芦苇荡,偶尔露出几间草房,一片荒凉;
右边是浦西,远远能看见外滩建筑的轮廓,尖顶、圆顶、方顶,混在一起,仿佛另一个国度。
船过了高昌庙,岸边开始出现工厂,一排排烟囱都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味,和巴黎、伦敦愈发相似。
「耶松船厂」的汽锤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就像心跳。沿岸边的货场堆满木材、煤炭、铁轨,还有成捆的棉花。
“索雷尔先生。”勒戈夫又开口了,“您这次来上海,是做生意?”
“算是。”
“那您找对地方了。上海什么都能买到,也什么都能卖掉。只要您有钱。”
勒戈夫笑了笑,久离法国本土,对文学又殊无兴趣的他显然不太清楚莱昂纳尔的身份,只是照例寒暄罢了。
说罢,他站起身,回到船尾,和水手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拉响汽笛。
“呜——”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船继续往前。董家渡、王家码头、十六铺……两岸的码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洋行的仓库一字排开。
仓库墙上刷着“怡和”“太古”“宝顺”“旗昌”的字样,栈桥上堆满麻袋、木箱、铁桶,工人像蚂蚁一样扛着东西走来走去。
莱昂纳尔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当然没有对荒尾精撒谎,他确实来过上海。只不过那时候的上海已经是真正属于中国的国际大都市了。
那时候的上海遍地都是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外滩码头人潮涌动,却已没有洋人横行了。
现在外滩,只有一排排二三层的欧洲风格楼房,最高的也不过五层。江面上没有游船,只有货轮和炮舰。
空气里也没有咖啡香,只有煤烟和腥臭。
这才是十九世纪末的上海,被列强瓜分的上海,沦为半殖民地的上海。
他曾经只在历史书上读过的景象,正在眼前一一展开。
正出神间,勒戈夫又走到他身边,指着前方:“索雷尔先生,到了。法国码头,九号。”
莱昂纳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段不长的码头,停着几条小艇,岸上是一栋两层楼房,挂着法国国旗。
楼前站着十几个人,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一看到蓝白相间的驳船,就开始挥舞手臂。
莱昂纳尔一愣,这些人是在等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