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正甫捋着胡子说:“严几道的翻译,在上海很受欢迎。他用的是‘时语体’,虽山野村夫也能听得懂。”
这倒让莱昂纳尔有些惊讶,难道严复真的听了自己的建议?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舞会的音乐响起。
首先是拉诺副领事致辞,简短地欢迎莱昂纳尔的到来,然后宣布舞会开始。
第一支舞曲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莱昂纳尔象征性地和拉诺的夫人跳了一曲,然后借口需要体力没有恢复,退到一边的休息区。
阿尔贝倒是很活跃,和一个英国商人的女儿跳得正欢。
莱昂纳尔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着大厅里的众人。
麦格雷戈正在和白敦说话,许士在和施塔赫尔交谈,盛宣怀和席正甫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麦格雷戈端着一杯威士忌走了过来。
“索雷尔先生,能单独聊两句吗?”
“当然。”
两人走到大厅一侧的吸烟室。这里安静一些,摆着几张皮沙发和一张台球桌。
墙上挂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
麦格雷戈点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雾:“索雷尔先生,我听说您的公司在美国搞交流电,把爱迪生搞得灰头土脸。”
莱昂纳尔坐在沙发上,把手杖靠在一边:“麦格雷戈先生消息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麦格雷戈笑了笑,坐在莱昂纳尔对面,“纽约市政府和您签了全市照明系统的合同,对不对?尼亚加拉瀑布水电站也是你们的项目。”
“是‘索雷尔-摩根电气’的项目。”莱昂纳尔说,“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是主要出资方。”
“摩根家族。”麦格雷戈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有感觉,“索雷尔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公共租界正在考虑全面推广电力照明。
目前的煤气灯太暗,维护成本也高。但选直流电还是交流电,董事会里一直有争论。”
“伦敦方面什么意见?”
麦格雷戈哼了一声:“伦敦当然支持直流电。爱迪生的直流发电厂在摄政公园边上安全运行了两年,议会里不少人都投了钱。”
“那您呢?”
“我?”麦格雷戈弹了弹烟灰,“我代表的是工部局和公共租界的利益。伦敦的意见,对我来说只是参考。上海的实际情况,和伦敦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伦敦是一个城市,边界清楚。上海是三个世界拼在一起。”麦格雷戈伸出三根手指,“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这三块地方犬牙交错,街道互相穿插。
如果想用电灯覆盖整个公共租界,发电厂建在哪里?线路怎么走?费用怎么收?都会涉及法租界和华界的地盘。”
“直流电适合小范围集中供电。”莱昂纳尔接过话头,“如果要把电送到十公里以外,就得建大量的燃煤发电厂,每一个覆盖一小片区域。
上海三个租界互相穿插,边界破碎,直流电的线路根本铺不开。”
“完全正确。”麦格雷戈说,“只有交流电能解决这个问题。在郊区建一座大电厂,通过变压器升压,长距离输送到市区,再降压入户。
线路可以跨过法租界和华界,不需要在每个地块都建电厂。统一管理,统一结算,统一分配利润。”
莱昂纳尔点点头:“您研究过我们的方案。”
“研究过。”麦格雷戈放下雪茄,认真地说,“索雷尔先生,公共租界需要的不是爱迪生那种小打小闹的发电厂。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覆盖整个租界、甚至整个上海的电力系统。今年如果不行,那就明年,后年。我不着急。”
莱昂纳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伦敦那边呢?索尔兹伯里内阁不是还在用爱迪生的系统吗?”
麦格雷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索雷尔先生,伦敦是伦敦,上海是上海。内阁和女王暂时还管不到工部局要做什么。”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麦格雷戈先生,您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想问您一个实际的问题。”
“请说。”
“如果要建这样一座发电厂,公共租界打算投多少钱?或者说,工部局能掏多少?”
麦格雷戈哈哈笑起来:“索雷尔先生,您比摩根还着急。这样吧,今天只是初步交流。改天我请您到工部局来,咱们坐下来,拿着地图和预算,慢慢谈。”
“一言为定。”
两人碰了一下杯。
舞会进行到将近两点才散场。莱昂纳尔和阿尔贝坐马车回到麦高包禄路的小楼,已经疲惫不堪。
莱昂纳尔脱下礼服,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上海的夜晚,安静得不像个大城市。
他想着麦格雷戈的话。公共租界想搞交流电,这是好事。
但英国人不是省油的灯,麦格雷戈今天说的都是场面话。真到了谈判桌上,工部局的条款一定苛刻。
而且,爱迪生不会坐视不管。虽然他在美国已经败落,但在英国还有索尔兹伯里内阁撑腰。
上海这边如果采用交流电,等于在英国的远东地盘里撕开一个口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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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被鸟叫声吵醒。他起床洗漱后下了楼,阿尔贝还没起。
尤金在院子里调试照相机。老周已经在偏房门口蹲着,手里编着竹筐,地上散落着一堆篾条。
莱昂纳尔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约瑟夫去开门。一个穿领事馆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递上一封信。
莱昂纳尔拆开信封,里面是拉诺副领事的亲笔信,只有几行字:
“索雷尔先生,今晨有一位中国绅士来到领事馆,称是您的老朋友,希望与您见面,名叫严复。”
严复?莱昂纳尔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随即换了一身便装,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领事馆。
上午的阳光把公馆马路的梧桐树照得翠绿。
领事馆门口,拉诺副领事亲自迎出来:“索雷尔先生,您的客人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在哪儿?”
“楼上,小会客厅。”
莱昂纳尔快步上楼。推开会客厅的门,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黄浦江。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辫子盘在脑后,身形比几年前瘦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笔挺。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确实是严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严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莱昂纳尔已经先开了口,用的中文——
“严兄,几年不见,你瘦了。”
严复眼眶一红,脱口而出的却是英文:“莱昂,你的中文......”
“你能把英文学到和英国人几乎无二,那我也能把中文学到和中国人几乎无二。”莱昂纳尔笑着走过去,伸出手。
严复双手握住,重重地摇了摇。
“你什么时候学的?你在巴黎的时候——”严复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一定是敬如(陈季同)兄教您的!但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以这么说。毕竟你是用‘时语体’翻译我的小说,我要是不学点中文,连自己的小说译得怎么样都看不懂。”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严复的笑声里带着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在巴黎给我的回信,我收到了。”严复说,“你说的‘让老百姓也能读懂’,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我试着用时人的口语来译《福尔摩斯》——”
莱昂纳尔打断他:“先不说这个。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从天津赶过来要三天,我一下了船就来领事馆了。”
“那刚好,我也没吃。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一边吃,一边聊。”
“好,我们是找一家咖啡馆?还是找一家茶楼?”
“茶楼吧。”莱昂纳尔想了想,做了决定。
两人出了领事馆,叫了黄包车,去了有名的茶楼“同芳居”。跑堂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阁。
严复要了一壶龙井,几笼点心。
等茶上来,他给莱昂纳尔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厚厚一叠纸。
不是稿子,是汇票,汇丰银行。
严复把汇票按面额大小排好,推到莱昂纳尔面前:“这是这几年翻译你的作品的稿费。”
莱昂纳尔低头看了一眼,没碰那些汇票。
“《老卫兵》《米隆老爹》《我的叔叔于勒》《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严复先用用英语一个一个数着作品的名字,然后又切换成中文:“最多的时候,全中国有十二家报馆同时连载你的作品,每家的稿酬都不一样,但都算是业内最高的,我都记在账本上了。”
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蓝布封面的账本,翻开。每一笔稿费都记得清清楚楚:报馆名称,连载日期,字数,稿费金额,换成汇票的日期和汇率。
“截止我从天津出发前,一共是一万二千四百三十七两白银。”严复说,“按今天的牌价,折合法郎大约五万。”
莱昂纳尔看着那些汇票,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写信到巴黎,问您这笔钱该怎么寄给您,但没有收到回信。”严复说,“我就想,反正钱存在汇丰,利息也跑不掉。等哪天见到你了,再当面给你。”
莱昂纳尔拿起一张汇票看了看,又放回去:“当年你翻译《老卫兵》的时候,连稿酬都没谈。现在倒好,你给我攒了五万法郎。
我后来搬了两次家,你的信估计都寄到了之前的旧地址,我当时走得急,没有把转交信件的事情交代清楚。”
严复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哪懂什么稿酬。就是想译,觉得你的书应该让中国人读到。”
茶楼外面,卖馄饨的小贩敲着竹板走过,声音清脆。莱昂纳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然后放下杯子,悠然道:
“这笔稿费,我不打算带回法国去。”
严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带走?”
莱昂纳尔也看着他,并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严复。
窗外又飘来馄饨担子的竹板声,一下一下,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