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莱昂纳尔的反复描述、测量后,老周终于把那段桂竹放在木垫板上,拿起篾刀。
他的手很稳。刀锋对准竹节一侧,手腕一抖,“啪”一声脆响,竹节被剖成两半。
接着他又换了一把更小的刀,从竹壁内侧削下薄薄的一片。
“洋先生,侬看,是不是这样。”老周把薄片递过来。
莱昂纳尔接过,走到桌边,把薄片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他调了调焦距,镜筒里慢慢浮现出清晰的图像。随后他又直起身,让老周把京都带回来的那节“真竹”也削下同样厚度的一片,放到另一台显微镜下。
两台显微镜并排摆着。莱昂纳尔轮流看了几遍,然后招手叫阿尔贝过来。
“你看。”
阿尔贝凑到目镜前,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这不都一样吗?”
虽然大学学的是文学,但作为贵族,阿尔贝从小还是接受了不少严格的科学训练。
“对。”莱昂纳尔说,“就是一样。”
阿尔贝又看了一遍,这回仔细了些:“纤维的粗细、密度、排列方向......确实看不出差别。”
莱昂纳尔点点头:“看来中国的桂竹和日本的真竹,确实就是一种竹子。”
他拿起那两片竹片,对着窗户的光比了比。只有竹青的颜色略有差异,但其余的质地、厚度、纹理,几乎完全一致。
“那就够了。”莱昂纳尔放下竹片,对阿尔贝说,“等下就去发电报,让尼古拉速派两名工程师来上海,一个电气工程师,一个化学工程师,要有经验。。”
阿尔贝把莱昂纳尔的话记下来:“我马上去电报局。上海电报局在公共租界,来回一个小时。”
“去吧。”
阿尔贝匆匆出了门。
莱昂纳尔走回桌边,老周还站在显微镜前,不敢碰那些仪器,只是弯着腰凑近看,嘴里啧啧称奇。
“洋先生,格个镜子,能看见竹子里的纹路?”
“能。”莱昂纳尔说,“还能看见更小的东西。”
老周直起腰,摇摇头:“我们做篾匠的,一辈子跟竹子打交道,从来勿晓得竹子里头长啥样子。”
“现在晓得了。”
老周嘿嘿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
莱昂纳尔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鹰洋,放在老周手里:“周师傅,今天辛苦你了,就这几天你住在偏房。
帮我把这些竹子都剖一遍,每种挑出最合适的样品。”
老周攥着银元,手都在抖:“洋先生,太多了......太多了......”
“不多。”莱昂纳尔说,“后面还有事要麻烦你。”
老周千恩万谢地出去了。尤金·阿杰特领着他去了偏房。
莱昂纳尔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看着满屋的竹子,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百多种竹子,现在可以排除绝大部分了。桂竹就是真竹,货源充足,产地遍布中国南方各省。
他在桌边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桂竹供应:月需多少吨?年产多少万根灯丝?原材料成本、运输成本、人工成本各多少?
他牢牢记得京都灯丝工厂的工艺流程——竹片削丝、定型弯折、石墨坩埚碳化、电阻检测……
每一步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设备,多少时间,大致有数。
他正写着,约瑟夫·康拉德端了杯咖啡进来。
“先生,您该休息了。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
莱昂纳尔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法国领事馆送来的上好的蓝山咖啡。
但他现在其实更想喝茶。
他放下杯子:“尤金呢?”
“在偏房陪那位中国老人。”约瑟夫·康拉德说,“尤金想给他拍照。”
“拍吧。”莱昂纳尔站起身,“拍完了把底片洗出来,将来有用。”
他上楼回了卧室,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桂竹找到了!替代日本真竹应该没问题。但要让爱迪生彻底失去灯丝供应的优势,光有原料还不够。
碳化工艺、品控标准、成本管理……这些才是关键。
特斯拉派来的工程师,得是懂炉子的人,否则光是调试石墨坩埚的温度曲线,就够他们折腾几个月。
法国人在上海开的厂,用中国的竹子,做出供应给全世界的灯丝……
这本身就是一个美好的商业故事。
他想着想着,渐渐睡着了。
——————————
傍晚六点半,阿尔贝从电报局回来,发现莱昂纳尔已经在楼下正厅里坐着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晚礼服,白色衬衫,黑色领结。手杖靠在椅子边上。
阿尔贝也赶紧上楼换了礼服。下楼的时候,莱昂纳尔正在和尤金说话。
“底片洗出来了?”
“洗出来了。”尤金·阿杰特说,“老先生很上相。”
“好。留一份存档。”
七点整,领事馆的马车到了门口。两匹灰色的佩尔什马,车门上画着法国领事馆的徽章。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上了车。马车沿着公馆马路向东,穿过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
天色已经暗了,租界这边的煤气街灯陆续亮起来;华界那边则还是暗沉沉的一片。
马车在礼查饭店门口停下。
礼查饭店是一座四层楼的砖石建筑,目前外滩最气派的房子,没有之一。
正门外立着四根爱奥尼亚式圆柱,门廊下铺着红地毯,两侧站着穿白制服的门童。
莱昂纳尔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两侧各有一盏电灯,光线明亮。
“直流电。”莱昂纳尔看了一眼灯座,“爱迪生的。”
阿尔贝点点头:“听说上海从 1882年就开始供电了,在全世界都算最早用上电灯的城市。”
门口站着的副领事维克多·德·拉诺迎上来,满脸笑容:“索雷尔先生,欢迎!今晚您是主角。”
莱昂纳尔和他握手:“多谢拉诺先生。”
“请进,请进。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大厅里果然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挂着两排电灯泡,墙壁上也有壁灯。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阿尔贝小声说:“听说中国人管电灯叫‘赛月亮’。”
“赛月亮?”莱昂纳尔笑了,“这名字挺形象。”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男士们穿着深色礼服,女士们穿着巴黎最新款的晚装,珠光宝气。
侍者端着香槟和红酒在人群中穿梭。
莱昂纳尔一眼扫过去,看到了不少东方面孔——有的穿西服,有的穿长衫马褂,但脑后都垂着辫子。
拉诺副领事亲自引路,把莱昂纳尔带到一群人面前。
“索雷尔先生,这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詹姆斯·麦格雷戈先生。”
麦格雷戈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脸上带着笑容。
他伸出手,用力地和莱昂纳尔握了握:“索雷尔先生,您的《四签名》和《血字的研究》在工部局的阅览室里都快被翻烂了。”
莱昂纳尔笑着客气了两句。
拉诺又介绍了其他人——英国驻上海总领事许士、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约翰·白敦、美国驻上海总领事朱利叶斯·施塔赫尔、葡萄牙驻上海总领事贾贵禄……
当然还有几个中国人。
拉诺特别介绍了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的中年人:“这位是招商局新上任的督办,盛宣怀先生。”
盛宣怀拱手作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晚上好”。
莱昂纳尔却用中文回答:“盛督办,幸会。听说招商局的轮船已经开到新加坡了,了不起。”
盛宣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梭勒先生,您的中文......实在令人佩服。”
“略懂而已。”莱昂纳尔笑着说,“盛督办日理万机,今晚能来,实属荣幸。”
盛宣怀摆摆手:“不敢当。某今晚是以商人的身份来的。中法之间虽有战事,但生意归生意。”
这话说得很实在。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继续深谈。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架空唐廷枢和徐润的权力,这其中涉及复杂的清廷高层斗争。
而且自从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以来,为了让轮船招商局的船只不被法国军舰劫掠,李鸿章就做主将轮船招商局的商船业务以 525万两白银的价格“假售”给了“旗昌洋行”,约定战争结束后可以以原价回购。
这样,轮船招商局的商船就能挂美国的国旗来开展业务,不用担心来自法国军舰的威胁。
所以眼下正是轮船招商局的多事之秋,莱昂纳尔没有兴趣参与其中,哪怕他知道盛宣怀此后的影响力和地位。
拉诺又介绍了汇丰银行买办席正甫,还有旗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买办,以及几位传教士和翻译。
其中就包括了江南制造局翻译傅兰雅,同文书会的林乐知。
莱昂纳尔倒是知道这两人,虽然都是欧洲人,但是在翻译西方近代科学著作方面做了颇多贡献。
众人寒暄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莱昂纳尔的小说上。
许士总领事端着酒杯说:“您的福尔摩斯系列在上海的报纸上连载,连我的中文翻译都在追读。
他告诉我,中文译本卖得比英文原版还好。”
“那要感谢译者。”莱昂纳尔说,“好的翻译,能让作品在新的语言里重新活一次。”
“译者是谁?”麦格雷戈问。
“严复,严几道。”莱昂纳尔说,“一位中国学者,在英国学过海军,也是我的朋友。”
在座的中国人听到这个名字,都露出了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