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12月初的巴黎,圣诞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蔓延,比往年都热闹,也比往年都奢侈。
拉菲特大街上的证券经纪人们刚过完一个丰收的“肥年”——
政府的国债发了又发,铁路和电力的债券也涨了好几轮,他们都赚了不少。
所以今年歌剧院大街上的珠宝店里,钻石和珍珠卖得简直比面包还快!
圣奥诺雷街的橱窗里也已经摆上了冬青花环和仿真雪景,有些店家甚至奢侈地用棉花和碎玻璃模仿出积雪的效果。
百货公司的橱窗更是争奇斗艳——
乐蓬马歇在橱窗里搭了一座会转的圣诞马槽,天使的翅膀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巴黎春天在门口竖了一棵五米高的圣诞树,同样用电灯装饰,树顶的星星更是大得像脸盆……
里沃利街上的路灯灯柱之间,市政工人正在悬挂圣诞灯饰,那是一种用彩色玻璃制成的小电灯串。
前几年电灯价格太贵,无法普及;而到了今年,别说路灯了,就连圣安托万郊区那些工人聚居的街巷,也挂上了小彩灯。
所以这是巴黎第一个真正被电灯照亮的圣诞节!
街角卖烤栗子的小贩比平时多了两三倍,炭火炉子冒着白烟,栗子的香味混合着热红酒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卖圣诞树的人占据了每个广场的空地,松树、冷杉、云杉,高的矮的粗的细的……都用草绳捆着,靠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走在街上,你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咕噜声,报童喊卖的尖叫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当然,还少不了从教堂里传出来的唱诗班的排练声,他们在为平安夜的弥撒做准备,反复练习着那些古老的圣诞颂歌。
巴黎人已经开始为圣诞采购了:
家庭主妇们拎着菜篮子,在市场和肉铺之间奔波,为每一条鱼、每一只鸡的价格与摊主争吵不休,好省下几个铜子买别的;
中产阶级的太太们则更愿意去百货公司,那里有包装精美的礼品,从香水到丝巾,从英国文具到中国瓷器,应有尽有;
孩子们贴在糖果店的橱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用手指着那些做成星星、铃铛和小人形状的巧克力,缠着大人买。
“妈妈,我要那个!”
“不行,太贵了。”
“求求你了——”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法国仿佛再次进入了一个全盛的时代。
但在这片节日气氛的背后,莱昂纳尔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他走在十二月的巴黎街头,阳光稀薄,天空像一张洗得太多次的旧床单,褪色发白,透露着这座城市的沧桑与疲惫。
物质上,现在的法国大概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工业在增长,殖民地在扩张,首都被称为“现代世界的中心”!
但莱昂纳尔知道,这种富有是悬在半空中的。
巴黎奥斯曼男爵改造以后,宽阔的大道笔直、整齐、亮堂……
但那些被拆掉的老街巷并没有消失,它们被赶到了城市的边缘,挤在十九区、二十区的角落里,变得更密、更脏、更看不见。
共和国的将军们在越南打了四年仗,花了三亿法郎,几千条年轻的生命丢在那些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丛林里,换回来的是什么?
一些橡胶园的租让合同,一些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贸易协定。报纸上说是“光荣的和平”,但死者的母亲们显然不会这么认为。
还有那些铁路债券,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殖民投资,那些让中小资产阶级一夜之间失去积蓄的银行破产……
年金危机才过去两年,伤痕还在,但人们似乎已经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依旧狂热地追逐每一支看起来能暴涨的股票。
这就是巴黎的圣诞节,繁荣得让人眩晕,也脆弱得让人心慌!
人们拼命地买、拼命地吃、拼命地笑,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压在心底。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既不是单纯的节日气氛,也不是纯粹的商业繁荣,还带有一种强烈的时代焦虑感。
每个人都能隐隐感受这种焦虑,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它来自哪里。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快的机器——今天还是人人追捧的新鲜玩意儿,明天就落伍淘汰了。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亮的电灯——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城市角落里从前看不见的贫穷。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远的地方——报纸上每天都有新地名,刚果、东京、马达加斯加……
法国人在那些地方打仗、修铁路、传教、做生意,但这些地方到底给巴黎带来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大家都在往前跑,但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每一个新发明都在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每一种新技术都在消灭旧的职业和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