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卷起码头上堆积的油布,发出猎猎的声响。
赵丰死死按住自己快被吹飞的帽子,整张脸被风刮得有些变形,他凑到叶安耳边,几乎是用吼的。
“小叶!这风也太大了!要不……咱们跟上面申请一下,测试改天?”
叶安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眯着眼睛,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他那身板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卷进海里。
可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改天?”
“厂长,这么好的天气,百年难遇。”
赵丰愣住了。
好天气?这他妈都快赶上八号风球了,还叫好天气?
“就得是这种天,”叶安伸出舌头,舔了舔被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咸涩,“才能真正看出我们这艘船,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心里想的却是,赶紧测、赶紧完、赶紧交差、赶紧放假。
别说刮风了,就算现在下冰雹,只要能让他早一分钟拿到假期,他都敢把船开出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顶着狂风稳稳地停在了码头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身姿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老首长。
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狂风的影响,脚步沉稳,一步一步,朝着码头这边走来。
赵丰看到来人,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连被吹得快要掉下去的帽子都忘了去扶。
“首……首长!”
老首长只是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视线,越过赵丰,直接落在了旁边那个一脸无所谓,还在饶有兴致看着翻涌海浪的年轻人身上。
“你倒是清闲。”老首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中气十足。
叶安转过头,看到是老首长,脸上立刻堆起了他那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首长,您怎么来这么早?”
“来看看我的船,不行吗?”老首长走到他身边,同样仰头看着那艘在风浪中巍然不动的白色巨轮。
“您的船,您的船。”叶安连连点头,顺手就给这船找好了主人。
反正也不是我的,谁爱要谁要。
“赵丰同志。”老首长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到!”赵丰一个激灵。
“去看看测试前的准备工作,还有安保情况,不要出任何纰漏。”
“是!”赵丰领了命令,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转身就朝着船坞指挥中心小跑而去。
他感觉自己跟这两位站在一起,压力太大了,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码头上,只剩下了叶安和老首长两个人。
狂风在他们耳边呼啸,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震耳的轰鸣。
“你那场考试,动静不小啊。”老首长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叶安撇了撇嘴,开始倒苦水。
“首长,您可别提了。为了批那几百份卷子,我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差点就英年早逝在宿舍里了。”
他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那宝贵的,用来构思下一个划时代产品的脑细胞,就这么平白无故地牺牲了,这损失,谁来赔我?”
“行了,不说这个了。”老首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那艘医疗船。
“说吧,对它,你有多大把握?”
“把握?”叶安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那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天空。
“首长,您觉得今天这风,有几级?”
“七级,阵风八级。”老首长给出了一个精确的判断。
“那您就看着吧。”叶安收回手,插回口袋里,脸上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
“今天,我就让它在这八级风里,稳如泰山。”
“哦?”
“我保证,外面风浪再大,核心舱里,倒一杯水放在桌上,都不会洒出来一滴。”
老首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叶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吹牛成分。
但没有。
叶安的脸上,只有绝对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许久,老首长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艘巨轮,也背对着叶安。
“小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亲自来吗?”
叶安没有说话。
“我来是给你撑腰的。”老首长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尽管放开了手脚去测,去折腾。”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了,也有我给你顶着。”
叶安听完老首长那句“我给你顶着”,只是撇了撇嘴。
顶着?您老还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按好吧。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合作这么久了,我做事,您还不放心啊?”
老首长没接他这话,只是慢悠悠地从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棕色玻璃瓶。
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看也不看就直接扔进了嘴里,干咽了下去。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赵丰刚小跑着回来,准备汇报安保工作就绪,恰好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缓缓张开,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是~救心丸?
叶安也傻了。
我靠?
玩这么大?
这是什么新型的施压方式?演苦肉计?
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该上去扶一把,还是该鼓掌叫好。
“首长,您这~”赵丰的声音都在发颤。
“没事。”老首长把药瓶揣回兜里,摆了摆手,脸上云淡风轻。
“最近心脏不太好,医生让随身带着。”
他瞥了一眼叶安,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促狭。
“主要是怕待会儿场面太大,我这老骨头一下没撑住,给你小子这光荣的时刻,添了晦气。”
叶安和赵丰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全然的错愕。
您老这哪是怕添晦气,您这是怕我们不够卖力,直接上王炸啊!
叶安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假期,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要是真把老首长给刺激出个好歹,他别说放假了,估计得直接去军事法庭报道。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
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顶着狂风,排成一列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厚呢大衣,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叶安定睛一看,乐了。
哟,老熟人啊。
为首的,正是那个在答辩会上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张震,他旁边,是那个把自己实验室都借出来的巩教授,还有几个在学校里见过的专家。
他们来了?来看我笑话的?
叶安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到那群人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审视或挑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于讨好的,谦卑的笑容。
“叶总工!”
人还没到跟前,巩教授那洪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他几步上前,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叶安的手。
“我们听说医疗船今天要进行最终测试,特地跟上面申请,过来学习学习!”
学习?
叶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
旁边的张震,也凑了上来,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态度恭谨得让叶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啊,叶总工,上次您在学校里讲的那个模块化动力理念,我们回去研究了很久,还有几个技术细节想向您请教一下。”
这一下,不光是叶安,连旁边的赵丰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群在学校里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老专家吗?怎么一个个见了叶安,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叶安抽回自己的手,搓了搓胳膊。
“行了行了,别总工总工的叫,我瘆得慌。”
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早干嘛去了?现在来套近乎?晚了!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就在他们客套的时候,最后一辆车上,又下来了一拨人。
为首的,正是胡卫民。
他和他的医疗专家团队,一个个全副武装,竟然全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色手术服,头上还戴着手术帽,脸上挂着口罩。
他们身后,几个年轻的助理,正从车上往下搬运一个个密封的银色金属箱。
“胡院长,你们这是?”赵丰不解地问道。
“模拟手术。”胡卫民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但却异常坚定。
“我们要在测试过程中,在核心医疗舱内,进行一台最高难度的,模拟神经搭桥手术。”
什么?
赵丰的脑子嗡的一声。
在八级大风的海上,进行神经搭桥手术?
哪怕是模拟的,这也太疯狂了!
胡卫民没有理会赵丰的震惊,他径直走到叶安面前。
“叶安同志,我们所有的设备,包括手术显微镜、神经监护仪,都已经准备就绪。”
他指了指那艘巨轮。
“只要你的船,能给我们提供一个绝对稳定的平台,我们就有信心,完成这次挑战。”
叶安看着胡卫民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他知道,这不单单是一场测试了。
这是这艘船的宿命。
也是对他,对他所有设计的,最终的审判。
他转过头,看向那艘在风浪中巍然屹立的白色巨轮。
“放心。”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海风。
“今天,就算天塌下来,你们那台手术,也能稳稳当当地做完。”
说完,叶安甚至没多看一眼众人脸上那混杂着震惊、怀疑与期待的复杂神态,他转过身,对着那艘白色巨轮一挥手。
“都别在码头上吹风了,上船。”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在邀请众人去他家喝杯茶那么简单。
赵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搓了搓被风吹得冰冷僵硬的脸,连忙跟了上去。
胡卫民和他的医疗专家团队对视一眼,也立刻指挥着助理,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些装着精密仪器的银色金属箱,紧随其后。
巩教授和张震那群人,则落在最后,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向叶安背影的视线里,充满了探究。
老首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有序地登上通往巨轮的舷梯。
叶安走在最前面,感觉自己像是幼儿园阿姨带着一群春游的小朋友。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甲板,厚重的隔音水密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嗡~”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之前在码头上几乎要将人掀翻的狂风呼啸,那震耳欲聋的海浪拍岸声,在这一刻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船舱内,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轻微气流声。
“这……这就进来了?”
赵丰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他感觉自己的听力都出现了问题。
外面是世界末日,里面是岁月静好?
这反差也太大了。
“走吧,去舰桥。”
叶安懒得解释,带着这群已经开始东张西望,满脸好奇的“游客”,穿过宽阔明亮的内部通道,乘坐电梯,直达位于船体最高处的驾驶舰桥。
舰桥的空间超乎想象的宽敞,巨大的落地式防弹玻璃窗,提供了近乎三百六十度的无死角视野。
透过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那翻涌如山的海浪,和被狂风撕扯得变了形的乌云。
“叶总工,所有系统自检完毕,随时可以离港。”
李涛早已在岗位上等候,他看到叶安进来,立刻起身报告。
“嗯。”
“离港。”
叶安没有过多解释,直接下达了指令。
“目标,三角海域中心,坐标605,320。”
“是!”
李涛复诵了一遍指令,随即按下了离港按钮。
“呜~”
一声雄浑悠长的汽笛,穿透风浪,响彻海天。
在码头上无数留守工人的注视下,这艘承载了无数期望的白色巨轮,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驶离了港口,一头扎进了那片狂暴的深蓝之中。
船,在加速。
透过巨大的舷窗,可以看到船艏劈开一道道高达数米的巨浪,白色的浪花被狂风卷起,狠狠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吧,别在这儿看了。”
叶安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去医疗舱,那里才是真正见证奇迹的地方。”
他带着这群脑子已经完全宕机的人,再次乘坐电梯,来到了位于船体正中,那个最核心的区域。
医疗核心舱。
当通往核心舱的第二道气密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绝对洁净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完全由白色高分子材料构成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空间。
这里没有舷窗,灯光明亮而柔和,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胡卫民的团队,已经在这里严阵以待。
各种最顶尖的医疗设备,都已经各就各位,闪烁着代表正常运行的绿色指示灯。
“胡院长,感觉怎么样?”叶安笑着问道。
胡卫民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一张手术台旁,拿起一个装满了水的玻璃杯,轻轻地放在了台面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杯子上。
杯中的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
如果不是远处还能隐约传来船体劈开巨浪的沉闷轰鸣,他们甚至会以为,这艘船还静静地停靠在港口里。
“天哪……”
巩教授第一个失声喃喃。
他快步走到一杯水前,蹲下身,几乎要把脸贴在桌面上。
“外面是八级风浪!船体肯定在做剧烈的六自由度运动!摇摆、纵摇、横摇、升沉、平移、首摇……这么复杂的复合运动,它……它怎么可能做到内部绝对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