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了三个多小时，那架如同空中拖拉机般的运八运输机，终于在京城西郊的军用机场，用一种近乎自杀式俯冲的姿态，重重砸在了跑道上。
轮胎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
叶安被那股巨大的反冲力从帆布座椅上掀了起来，脑袋差点磕在机舱顶部的行李架上。
“我操。”他揉着被震得发麻的后腰，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
这驾驶员以前是开坦克的吧？降落跟炮弹出膛似的。
机舱门打开，一股子夹杂着煤烟味儿的、干燥的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嗓子眼儿发干。
“走吧，叶大顾问。”国良第一个跳下舷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车在外面等着了。”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挂着军区的牌照，在长安街上畅通无-阻。
叶安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充满了时代特色的青砖灰瓦建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一片生无可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目的地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技术研讨会，而是一群磨好了刀，就等着把他活剐了的老头子们的包围圈。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挂着“京城第一招待所”牌子的苏式建筑前。
“到了。”国良熄了火，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转过头。“你的房间在三楼307，杨正也在那儿，你们先聊，晚饭前我过来接你们去参加招待晚宴。”
“杨正也来了？”叶安的眉梢挑了一下，那颗快要宕机的脑袋，总算清醒了几分。
国良没再多说，只是把一把黄铜钥匙扔给了他。
叶安拎着那个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剩下一本武侠小说的破帆布包，晃晃悠悠地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木料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他找到307的门牌，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被推开，一股子更加浓郁的，混杂着烟草和墨水味道的，属于通宵加班党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还有两个看起来比叶安年纪都大的红木衣柜。
杨正就坐在那张唯一的写-字台前，背对着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外套，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跟个鸟窝似的。
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茶水，没有水果。
只有一堆堆积如山的，画满了各种复杂公式和气动布局草图的稿纸。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新的纸上，疯狂地演算着什么，那股子不解决问题誓不罢休的癫狂，让他连身后有人进来，都浑然不觉。
“喂。”叶安把手里的帆布包往旁边那张空床上一扔，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将杨正从那片数据的海洋里，给拽了出来。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叶安那张同样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时。
他那双因为连续四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属于凡人的，他乡遇故知般的，巨大的惊喜。
“你小子，怎么才来？”杨正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的。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站了起来，那动作，僵硬得像是个上了锈的机器人。
“坐飞机来的，又不是踩筋斗云来的。”叶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就陷进了另一张单人床里，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看着杨正那副快要原地飞升的模样，撇了撇嘴。
“我说，杨大专家，你这是准备在这儿，把下一代空天飞机的图纸，给直接画出来？”
杨正被他这句话噎得是老脸一红。
他走到叶安床边，拉过那张唯一的木凳，坐下。
“别提了。”杨正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张总是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全是油污和疲惫。
“你上次那个‘烤五花肉’的理论，算是把材料所那帮老顽固，给彻底点醒了。”
“可那帮家伙，现在又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
杨正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被猪队友反复折磨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们非要在定向凝固的基础上，再搞什么‘热障涂层’。”
“天天拉着我开会，说什么要在叶片表面，再喷涂一层几百微米厚的，氧化锆陶瓷。”
“我跟他们说，那玩意儿跟叶片基体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飞两次就得全裂了。”
“可他们就是不听啊！”
杨正的咆哮，带着几分控诉，他指着自己那乱得跟鸡窝似的头发。
“我这两天，一半的时间在算我自己的东西，另一半的时间，全他娘的在给他们那套异想天开的涂层方案，算热应力了！”
叶安听着他这番血泪控诉，非但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乐了。
他甚至还从兜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已经快要被体温捂化了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慢悠悠地塞进嘴里。
“那你不会骂他们？”叶安嚼着糖，含糊不清地开口。“你现在可是航空部的宝贝疙瘩，赵天那老小子恨不得把你当祖宗供着，你骂他几句，他敢还嘴？”
“我骂了啊！”杨正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我差点没把他们实验室的桌子给掀了！”
“可那帮老家伙，比我还轴！”
“他们说，这是为了追求技术的极致，是为了让咱们的发动机，一步到位，直接领先M国人二十年！”
叶安把嘴里那口甜得发腻的糖水咽下去，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哭笑不得。
行吧。
这帮搞科研的，上起头来，比谁都疯。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倒苦水了。”叶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那点破事，等开完会回去再说。”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倒苦水了。”叶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那点破事，等开完会回去再说。”
他把那块已经快要被体温捂化了的水果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杨正，摆明了“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