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看着他那副六亲不认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满肚子足以写成一篇博士论文的苦水,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傍晚六点。
天色已经擦黑,招待所走廊里那几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将墙上斑驳的树影拉得很长。
国良那如同报时器般精准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走了,叶大顾问,再磨蹭下去,菜都凉了。”
叶安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更乱的鸡窝头,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睡眠被打断而导致的、生无可恋。
杨正则像是换了个人。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中山装,头发用冷水抹得油光锃亮,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也擦得一尘不染。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斯文儒雅的气质又回来了,只是眼底那片浓重的乌青,怎么也遮不住。
“我说,杨大专家,你这是准备去相亲?”叶安趿拉着那双招待所的塑料拖鞋,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跟周围这充满了肃杀之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闭嘴。”杨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招待晚宴设在招待所二楼那个最大的宴会厅。
厅里没有悬挂什么华丽的水晶吊灯,只有一排排朴素的吸顶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通明。几十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没有鲜花,没有美酒,只有一壶壶冒着热气的清茶,和几碟简单的花生米、盐水豆。
可坐在这儿的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让整个军工界抖三三。
叶安的视线在人群里懒洋洋地扫了一圈。
果不其然,那帮老头子,又跟上次开会似的,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阵营。
左手边,清一色的空军蓝,为首的正是航空高官赵天。他正端着个茶缸,跟身边几个同样穿着蓝色制服的老专家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那张总是写满了焦虑的脸上,此刻却全是压抑不住的,打了胜仗般的狂喜。
右手边,一个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的老者坐在最前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是装甲兵学院的何敬国。他正冷冷地看着赵天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海军这边,则是龙正华亲自坐镇,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那姿态,仿佛不是来参加什么顶级技术研讨会的,而是来看戏的。
“叶总工!杨专家!”赵天第一个发现了他们,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架势,比看到失散多年的亲爹都激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那力道,比国良都有劲!
叶安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中午吃下去的那点东西,都快从胃里翻出来了。
“赵领导,您再晃,我待会儿可就没力气给您干活了。”
赵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我的错!我的错!”他指了指主桌旁那两个早就预留好的,紧挨着龙正华的位置,那姿态,不像是领导,倒像是个急于献宝的店小二。
“位置都给您二位留好了!就等你们入席了!”
叶安和杨正刚坐下,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不像凡俗人物的中年男人,就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脸上,挂着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各位同志,各位专家,都别这么拘谨嘛。”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奇特的,能让所有人都心安的魔力。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崔建军,是这次研讨会的牵头人。”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枚印着“国家特种机械工业研究院”字样的胸牌,那姿态,充满了学院派知识分子特有的谦逊。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不是开什么批判大会,就是个便饭,大家边吃边聊。”
崔建军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放松。
“咱们各个单位,最近都取得了不小的突破,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从叶安和杨正那两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扫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今天呢,咱们不搞那些虚的,不念稿子,不讲套话。”
崔建军的唇边,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就请大家,畅所欲言。”
“把好消息,拿出来分享一下,让大家伙儿都跟着高兴高兴。”
“把遇到的新问题,也摆到桌面上来,大家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碰撞出什么火花来。”
崔建军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成绩,又点明了方向,瞬间就将宴会厅里那股子略显拘谨的气氛,给盘活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绿色军装,看起来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就从角落那桌站了起来。
“崔主任,既然您都发话了,那我们二炮这边,就先抛块砖。”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常年跟炸药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干脆与火爆。
“我们负责的新一代中程固体火箭发动机项目,上个月刚刚完成了第三轮的全尺寸地面点火测试。”
他顿了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夹杂着骄傲与苦涩的复杂神色。
“推力,比设计指标高了百分之七,燃烧室的压强稳定性,也控制在了千分之三以内。”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搞材料和化学工程的老专家,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固体火箭发动机,最难的就是一个“稳”字。能在这么大的推力下,把压强波动控制在千分之三,这已经是世界级的水平了。
“但是,”那中年男人话锋一转,整个宴会厅的气氛,也随之猛地向下一沉。
“在进行矢量喷管的偏转测试时,我们遇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块被烧得焦黑,如同木炭般的石墨块,放在了桌上。
“我们现有的高纯度石墨,在承受超过十五度的摆角时,就会出现不可逆的烧蚀和剥落。”
他指着那块黑炭,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眸子里,全是想不通的困惑与不甘。
“我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无论是调整喷管的喉衬结构,还是优化燃气的流场,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这东西,就像个拦路虎,死死地卡在了我们面前。”
他的话,让整个宴会厅,都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感同身受的安静。
在场的,都是国内军工界最顶尖的大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基础材料这个领域,我们跟M国人之间,那道如同天堑般的巨大鸿沟。
有时候,真的不是设计不行,也不是不够努力。
就是单纯的,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