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陈部长。”崔建军站起身,对着那个男人,遥遥举起了茶杯。
“你们遇到的问题,也是我们整个军工战线,共同的难题。”
他将杯里的热茶一饮而尽,那姿态,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一杯壮行的烈酒。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崔建-军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航空部那张桌子上。
“听说,航空部最近,可是给我们放了个天大的卫星啊。”
赵天一听这话,那张总是写满了焦虑的脸上,瞬间就堆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几乎把桌上的茶缸都给带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对着那个正低头擦拭着眼镜镜片的杨正,重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正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将那副擦得一尘不染的黑框眼镜,重新架上鼻梁,在那上百道充满了期盼与好奇的视线的注视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杨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条理分明的冷静与自信。
“我们负责的,涡扇六改进型发动机项目,在上周,确实取得了一点小小的突破。”
他这话说的谦虚,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在得到了红星造船厂叶安同志,在材料结构学上的一点启发之后。”
杨正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从那个正百无聊赖,试图用筷子去夹一颗花生米的叶安脸上扫过。
“我们尝试性地,采用了全新的‘定向凝固层状复合’工艺,对涡轮叶片的内部晶体结构,进行了重构。”
“在刚刚结束的,第五次核心机点火测试中。”
杨正深吸一口气,那张总是白净斯文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压抑不住的,属于创造者的狂热!
“涡轮前温度,在稳定运行了三十分钟后,依旧牢牢地控制在了一千三百摄氏度以内!”
“发动机的推重比,经过初步测算”
杨正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惊雷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达到了,十点二!”
轰~
整个宴会厅,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就炸了!
“十点二?!”
“我没听错吧?!是十点二?!”
崔建军看着这热烈的场面,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的温和。
他带头鼓起了掌,那清脆的掌声,瞬间就将整个宴会厅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掌声,经久不息。
直到崔建军再次抬起手,虚虚地向下压了压。
“好!好啊!”
崔建军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航空部的同志们,为我们开了个好头!”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仿佛置身事外,还在跟那颗花生米较劲的叶安身上。
“叶安同志。”
崔建军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聚光灯,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我可是听说了,杨专家这次能取得这么大的突破,你可是当记头功啊。”
叶安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
那颗被他夹了半天的花生米,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迎上那上百道充满了期盼与好奇的视-线,那张刚还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标准的,因为被人当众点名而导致的,腼腆的无辜。
“崔主任,您这话说的,可就有点捧杀我了。”
叶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副没睡醒的模样,配上脸上那几道还没洗干净的铅笔灰,活脱脱一个刚从网吧包夜出来的精神小伙。
“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真要论到真刀真枪地干,还得靠杨专家他们这样的国之栋梁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直接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崔建-军看着他那副油滑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乐了。
“叶安同志,你就别谦虚了。”
崔建军的唇边,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可是听龙首长说了,你们红星厂最近,也在憋着个大招啊。”
他的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就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给点燃了。
红星造船厂?
那个前段时间,因为一艘三体船,在海军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地方小厂?
他们又能憋出什么大招来?
“是啊,小叶。”龙正华也跟着敲起了边鼓,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也让大家伙儿,都跟着开开眼嘛。”
叶安看着这群一唱一和,摆明了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老狐狸,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
躲是躲不掉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宴会厅中央那块空地上,在那上百双充满了审视与好奇的眼睛的注视下。
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叶安开口,那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嗓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听了二炮和航空部的成果,我个人觉得,都挺好的。”
“不管是能打得更远的火箭,还是能飞得更快的飞机。”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标准欠揍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都是很不错的,大号的炮仗。”
大号的炮仗?!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刚才还满脸笑容的老专家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赵天更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当场把桌子给掀了。
我操。
祖宗,您就不能按套路出牌吗?!
回去的路上,黑色的伏尔轿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国良开着车,目不斜视,那张国字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杨正坐在副驾驶,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属于京城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叶安瘫在后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那颗快要被榨干的脑袋,却在疯狂地运转着。
他知道,他今天在宴会厅里扔下的那颗炸弹,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地发酵。
而他,必须在那帮老头子,想明白过来,再次把他堵在墙角之前,拿出一点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干货。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充满了时代特色的苏式建筑前。
三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铺着厚厚红地毯的,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走廊里。
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叶安将那把黄铜钥匙插进307的锁孔,推开门。
杨正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叶安。”
杨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被彻底掏空了所有骄傲的,巨大的疲惫。
“你对导弹,怎么看?”
叶安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杨正那张写满了迷茫与求助的脸。
“怎么?杨大专家,你这是准备转行了?”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准备玩飞机了,改玩窜天猴了?”
杨正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叶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对真理的渴望。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杨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子浓郁的烟草味道。
“你说得对。”
“我们现在搞的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在人家的规则里,跟人家玩。”
“我们永远,都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
“想要破局,就必须要有能掀桌子的东西。”
杨正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不解决问题誓不罢休的疯狂,又回来了。
“而现在,唯一能掀桌子的,只有那玩意儿。”
叶安看着他那副状若癫狂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老小子,又上头了。
“你在M国待了那么多年,就没接触过他们的导弹?”
叶安靠在门框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充满了过来人的,淡淡的装逼。
“别告诉我,你连民兵和三叉戟都没听说过。”
“听说过,也见过一些解密的资料。”
杨正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可那又怎么样?”
“我们跟人家的差距,太大了。”
“无论是固体燃料的能量密度,还是陀螺仪的制导精度,甚至是弹头的材料工艺。”
杨正摇了摇头,那动作,充满了被降维打击后的,心悦诚-服。
“那不是十年二十年,能追得上的。”
“那是一整个工业体系的,代差。”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正,看着他那张因为巨大的技术鸿沟而显得有些绝望的脸。
他知道,杨正说的,都是事实。
以这个时代华夏的工业基础,想在常规的弹道导弹领域,跟M国人硬碰硬,那纯粹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可谁说,要跟他们玩常规的了?
叶安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一副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充满了末日般美感的画面。
一枚黑色的,外形扁平,充满了科幻色彩的飞行器,以一种完全无视空气动力学原理的,诡异的姿态,在大气层的边缘,高速滑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