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刮花了,我敢打赌,这艘潜艇,只要在海里跑上一个月,它自己就得掉层皮。”
“到时候,你们是准备把它拖回船坞,把整个船体的漆都铲掉,然后重新喷一遍?”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绝对的自信。
“你们算过这笔账吗?你们知道这一套流程下来,要花多少钱,浪费多少时间吗?”
“一艘无法被快速维护,无法被廉价维护的武器。”
吉普车在红星造船厂那扇斑驳的铁皮大门前停下时,叶安感觉自己的魂儿还没从京城的那个风洞实验室里飘回来。他推开车门,脚下那双布鞋踩在厂区积了灰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厂区里,巨大的龙门吊在半空中缓慢移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四周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工人们正在为那艘三十万吨的超级油船进行船体分段合拢。
叶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想找个地方躺平。
“叶总工!”
还没等他迈进办公楼的大门,一个清脆而焦急的声音就从侧后方传了过来。
叶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除了那个恨不得把所有图纸都刻进脑子里的岳玲,厂里没几个人会在这个点儿守在办公楼门口。
“我说岳玲同志,”叶安转过身,看着手里抱着厚厚一叠图纸,眼圈发青的岳玲,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这大清早的,您这是准备去挑战吉尼斯纪录,还是准备把咱们厂的档案室给搬空了?”
岳玲没理会他的调侃。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属于技术人员的执着与困惑。她几步冲到叶安面前,将那叠图纸直接怼到了他怀里。
“叶总工,别贫了,出事了。”
岳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天晚上我复核‘东风’号航母分段结构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叶安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那叠图纸,随手翻了翻。图纸上画的是航母主龙骨与侧壁连接处的应力分布图,线条复杂得如同乱麻。
“什么问题?是不是李涛那老小子又把受力点算错了?”
“不是李工的问题。”岳玲摇了摇头,指着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连接节点。“这里,按照我们现在的模块化设计,连接处的应力集中系数,在理论上是符合标准的。”
“但是,”岳玲顿了顿,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动态模拟,如果把航母的电磁弹射器产生的瞬时振动叠加进去,这个节点的疲劳寿命,只有设计值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叶安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虽然嘴上总是吊儿郎当,但对于这种涉及结构安全的问题,他的职业敏感度比谁都高。他随手把图纸铺在办公楼台阶上,蹲下身,开始细细查看那个节点。
“你用的是什么模拟软件?”
“我自己写的那个简易模型,虽然粗糙,但逻辑是按着您上次课上讲的动力学方程来的。”岳玲蹲在他身边,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划动。“如果这个节点在航母服役前三个月就出现疲劳裂纹,那整艘航母……”
她没敢往下说。
叶安盯着那个红圈,大脑里的“绝对分析系统”瞬间启动。
【目标识别:航母模块化连接节点。】
【分析中……】
【警告:检测到高频谐振叠加。】
【结论:该节点在电磁弹射器的瞬时冲击下,会产生共振,导致应力波在连接处发生反射,形成应力峰值,远超材料屈服极限。】
叶安看着视网膜上跳出的红色警告,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看着挺聪明,怎么一到这种细节上就掉链子?
不对,这不能怪他们。这涉及到非线性动力学的范畴,以现在的计算条件,光靠人工推演,确实很难发现这个隐形的杀手。
“有点意思。”叶安把铅笔叼在嘴里,在那张图纸上画了几道粗暴的线条。“你们以前的思路,是想通过增加连接板的厚度来硬抗,对吧?”
岳玲点了点头。“我们加了三层加强筋,螺栓也换成了特种合金,可模拟结果显示,还是不行。”
“那是肯定的。”叶安撇了撇嘴,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指着那个节点,对着岳玲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近点。
“在这个节点内部,嵌入一层高分子记忆合金垫片。当弹射器产生振动时,这层垫片会自动吸收振动能量,将应力波转化为热能散发掉。”
“这不就成了?”
岳玲听着这番话,眼睛越睁越大。她看着叶安笔下的那个结构,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自己面前轰然打开。
“记忆合金垫片……可以将应力波转化为热能……”岳玲喃喃自语。
“叶总工,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少拍马屁。”叶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赶紧回去把这个结构改了,顺便让李涛那边重新核算一下连接强度。”
叶安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桌上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军工设备,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图纸,突然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
是国良。
“喂?”叶安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叶安,出事了。”国良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航空部那边刚发来紧急电报,杨正他们的涡扇六改进型发动机,在进行高空台测试时,又出了变故。”
叶安的身体猛地坐直,那股子刚才还没睡醒的懒散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出变故?不是已经解决了晶体生长方向的问题了吗?”
“这次不是材料问题。”国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躁。“
是控制系统。杨正说,当发动机在两万米高空,以两倍音速飞行时,控制系统的响应速度,跟不上气流的变化。”
“发动机喘振了。”
喘振。
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搞航空发动机的人来说,都是噩梦。
这意味着,发动机在高速飞行中,随时可能因为气流紊乱而熄火,甚至直接在空中炸开。
叶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没画完的图纸,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杨正在哪儿?”
“在航空部的风洞实验室,他说除非你能立刻过去,否则这项目就得停摆。”
叶安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随手抓起桌上那个装满绝密资料的提包。
“国良同志,你上辈子绝对是我的债主。”
叶安对着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直接挂断,快步冲向了门口。
刚走到走廊尽头,正好撞见正抱着图纸往回走的岳玲。
“叶总工,您这是……”
“出大事了,这儿的事儿先放放,你盯着李涛把那个减震节点改好!”
叶安没时间解释,扔下一句话,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