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架如同空中拖拉机般的运八运输机。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永不停歇的催眠曲,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麻。
叶安瘫在简陋的帆布折叠椅上,把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破帆布包当成枕头,脑袋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由老首长亲手挖好的坑里。
写论文?
他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写那玩意儿,还是在M国,为了应付道格拉斯那个老顽固的期末考核。
那老头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理论派,最喜欢看的就是学生们交上来的,充满了各种复杂公式和精密模型的,厚得能当砖头用的学术报告。
叶安当时为了偷懒,直接从一篇关于F-14可变后掠翼气动设计的公开文献里,扒了一段最复杂的流场分析公式,然后用自己那套“暴力破解法”,硬生生把计算过程给简化了百分之八十。
结果,那篇在他看来狗屁不通,纯粹是为了炫技而写的论文,不光是拿了最高分,甚至还被道格拉斯那个老头子,当成了教学范本,在整个学院里到处传阅。
从那以后,叶安就对“写论文”这三个字,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在他看来,那玩意儿,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理论家,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更聪明,而发明出来的一种,自娱自-乐的文字游戏。
可现在,老首长让他写的,不是那种游戏。
那是一份宣言,一份战书。
一份要将华夏未来几十年的工业发展方向,都给钉死的,纲领性的文件。
这活儿,比让他手绘一艘航母都累。
因为航母的图纸,他脑子里有现成的。
可这个“标准”,他脑子里只有一堆模糊的概念,一堆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零散的碎片。
怎么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逻辑自洽,还能让那帮老古董们都听得懂,并且心服口服的完整体系?
叶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一头本来就乱得跟鸡窝似的黑发,这下更是炸成了蒲公英。
“烦死了。”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散发着茅台酱香和熊猫烟草香的帆布包里。
就在他快要被这股子混合着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熏得昏昏欲睡时。
一个尘封了许久的,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记忆片段,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颗快要宕机的脑袋深处,浮了上来。
那也是一个秋天。
加州理工学院,最大的阶梯报告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咖啡香和高级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一年一度的“菲尼克斯”航空航天设计大赛,正在进行最后的决赛答辩。
一个由麻省理工(MIT)的天才们组成的团队,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展示着他们最新的,足以颠覆整个潜艇设计领域的,革命性成果。
那是一艘采用了仿生学设计的,外形如同深海旗鱼的,实验性高速攻击潜艇。
他们用最复杂的非线性流体力学模型,计算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能将水下航行阻力降低百分之三十的,理想船型。
PPT上,那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般的公式,和那几张由当时最顶尖的超级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充满了艺术美感的流场渲染图,让在场所有评委,包括道格拉斯那个眼高于顶的老顽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相信,‘旗鱼’号的设计,将是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潜艇发展的终极方向!”
那个为首的,金发碧眼,看起来就像是从好莱坞电影里走出来的,充满了精英气质的团队领袖,用一句充满了自信与骄傲的结语,结束了他们的演讲。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道格拉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挑剔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欣赏。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流程,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宣布他们获得本届大赛的金奖。
“我有个问题。”
一个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报告厅的角落里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正靠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罐可乐,仿佛是来电影院看电影的,东方面孔的年轻人身上。
道格拉斯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让他头疼,也最让他惊艳的学生。
叶安。
“叶,这里是学术研讨会,不是脱口秀俱乐部。”道格拉斯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警告。
“我知道。”叶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周围这充满了精英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有去看台上那几个正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鄙夷地看着他的MIT天才。
他的视线,落在了大屏幕上那张充满了科幻色彩的,完美的潜艇设计总图上。
“我就想问问。”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标准欠揍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这么漂亮的‘旗鱼’,要是有一天,它在水底下,不小心刮花了漆。”
“你们准备,怎么给它补?”
补漆?
整个报告厅,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刚才还因为那套完美的流体力学模型而惊叹不已的评委们,此刻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正一脸“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吗”的叶安。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
台上那个金发碧眼的团队领袖,更是愣了足足十几秒,才从那巨大的错愕中,反应过来。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被乡巴佬用愚蠢问题侮辱了的,高傲的愤怒。
“这位同学,我想你可能没有理解我们这个设计的核心价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们追求的,是极致的性能,是理论上的完美!”
“至于补漆这种,属于后勤维护范畴的,低级问题。”他的唇边,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那不是我们这些顶尖科学家,需要考虑的事情。”
“哦,是吗?”叶安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走到讲台前,在那上百双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眼睛的注视下,从那个金发帅哥的手里,拿过了那支激光笔。
他没有去指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公式,也没有去碰那些漂亮的渲染图。
他的笔尖,落在了那艘潜艇光滑的,如同镜面般的,充满了未来感的船体表面。
“你们为了追求极致的低阻力,采用了最新的,含有聚四氟乙烯成分的,鲨鱼皮涂层。”
“这种涂层,确实很滑,滑到连藤壶都站不住脚。”
“可你们谁想过,这种涂层的附着力,有多差?”
叶安转过身,看着那张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僵硬的,英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