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那片冰冷的,铺满了废纸的水泥地上,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只是抬起那只沾满了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手,抹了一把那张同样惨不忍睹的脸。
然后,在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火苗。
“数据。”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被从地狱深处重新拽回人间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安看着他那副重新活过来的模样,撇了撇嘴。
我操,这老小子,还真他娘的属弹簧的,压得越狠,弹得越高。
早知道一拳就能解决问题,我他娘的还费那个劲,从港城坐三个小时的破飞机过来干什么?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被人用低级问题打扰而导致的,生无可恋。
杨正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捡那副镜片已经碎成蛛网的黑框眼镜,也没有去管自己那件皱得跟抹布似的蓝色卡其布外套。
他只是径直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台同样被宣判了死刑的,冰冷的主控台前。
他的手指,在那块布满了灰尘和手印的键盘上,微微颤抖。
可当他敲下第一个指令时,那份属于顶尖科学家的,绝对的冷静与专注,又回来了。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失败的红色警报,瞬间消失。
压力,温度,转速,燃油流量,还有那上百个分布在发动机各个角落的,传感器的实时反馈。
每一行,都代表着一次心跳。
也代表着一次,迈向死亡的脚步。
“点火后零点三七秒。”
杨正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
“进气道总压出现第一次异常波动,增压比瞬时下降百分之二。”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微小的曲线凹陷。
“可那时候,我们的控制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叶安甚至没有走到他身后。
他只是拉过那张唯一的,还算干净的木凳,在那堆废纸团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系统,交叉比对所有传感器数据流,重点分析点火后零点三秒至零点五秒区间的进气道压力脉动与涡轮转速的非线性耦合关系。】
叶安在心里,默默地下达了指令。
【指令接收正在进行高维数据建模~】
“零点四二秒。”
杨正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压气机第一级叶片,出现轻微失速,涡轮前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
“这时候,控制系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指着另一条代表着燃油泵供油量的曲线。
“它开始疯狂地减少供油,试图把温度压下去。”
“可已经晚了。”
杨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
“喘振,已经形成了。”
叶安看着杨正那张写满了后怕与不解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跟这帮一根筋的理论派沟通,真是比画一张航母图纸都累。
“杨正。”
叶安那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嗓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幽幽响起。
“我问你。”
“你家着火了,你是等火烧大了再提着水桶去救,还是在闻到煤气味儿的时候,就直接把总阀给关了?”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正靠在椅背上,一脸“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的叶安。
他那颗被上千个复杂公式和数据流塞满了的,快要爆炸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叶安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踱到主控台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曲线图。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块同样布满了灰尘的,显示着控制系统底层逻辑代码的副屏上,重重一点。
“它只会看到喘振发生了,才手忙脚乱地去减少供油,试图亡羊补牢。”
“可那时候,房子已经烧起来了,你再泼多少水,都他娘的是白搭!”
叶安转过头,看着那张已经彻底石化了的,惨白的脸。
“我要的,不是救火。”
叶安的眸子里,一片冰寒,那是属于创造者的,绝对的狂傲与自信!
“我要的,是在火星子冒出来之前,就能提前半秒,把整个燃烧室的氧气,都给它抽干的玩意儿!”
他呆呆地看着叶安,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几行被叶安指出来的。
不是材料不行!
不是结构不行!
是他们的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他们一直在试图制造一个反应更快的“消防员”。
却从来没想过,去创造一个能未卜先知的“预言家”!
“我明白了。”
杨正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看着叶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不,是从神国降临的,真正的神明!
“预测性算法!”
杨正的咆哮,在实验室里炸响,带着一股子破而后立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我们不能被动地去响应!”
“我们要主动地,去预测进气道里,下一个千分之一秒,可能会出现的所有气流湍流模型!”
“然后,提前做出调整!”
“总算开了点窍。”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他刚才不是解决了一个足以改变国家航空工业命运的顶级技术难题。
杨正抓起那块被烧得焦黑的叶片残骸,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实验室内显得格外刺耳。他甚至没去理会嘴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迹,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台被他反复蹂躏了无数次的控制台。
“全体都有!”杨正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把刚才那次喘振的全频段压力传感器数据,全部调出来!我要逐帧分析!”
那群刚才还一脸惊恐的研究员,此刻听到这声咆哮,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他们迅速归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发动机转速的红色曲线,再次被拉回了点火瞬间。
叶安靠在门口,看着杨正那副状若疯狂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过身,大步朝走廊外走去。
国良跟在身后,靴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大楼,一股裹挟着冷气的风扑面而来。国良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叶安,又顺手划开火柴。
火苗在风中跳动,叶安低下头,就着那点微弱的光,深深吸了一口。
“你小子。”国良把火柴盒塞回口袋,看着烟雾在叶安面前散开。“下手太狠了点吧?那一拳下去,我看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叶安没接话,只是盯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机库。
“他如果不放弃,那一拳我不会打。”叶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硬。“但他当时已经把命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