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实验室，可以失败，可以犯错，甚至可以把机器拆成废铁。”叶安弹掉指尖的烟灰，那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痕。“但唯独不能，把自己的那份心气儿给丢了。”
国良沉默了。他看着叶安那张虽然挂着几分懒散，却写满了某种执拗的侧脸，心里那一丝对他鲁莽的责备，瞬间烟消云散。
“走吧。”叶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这儿没我的事了，回厂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
吉普车在夜色中飞驰，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
回到红星造船厂时，已经是深夜。
厂区里依旧灯火通明，远处巨大的船坞里，电焊的火花如同繁星般闪烁。
叶安刚走进四号仓库，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林涛带着那群学员，正对着屏幕上那套被叶安优化过的“破晓”算法，进行最后的逻辑验证。
“叶老师！”林涛猛地转过身，满脸油污，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我们成功了！”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完全稳定，没有任何卡顿的，正在进行高精度的三维渲染的无人机结构模型，声音都在发抖。
“按照您给的那个定点数模拟算法，整个模型的渲染效率，提升了将近五倍！”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到电脑前，扫了一眼那条平稳的绿色曲线。
“别高兴太早。”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的傻子。
“这只是渲染效率。我给你们留的那个，关于气动干扰的动态补偿算法，写完了吗？”
林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那个逻辑太复杂了，我们现在只写出了框架，具体的迭代逻辑，还在测试……”
“三天。”叶安伸出三根手指，那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它能在风洞里，跑出完整的数据。”
“这……”林涛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叶安那双写满了“没得商量”的眼睛，只能把话憋了回去，重重地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叶安没再搭理他们，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林涛带着那一群打了鸡血的学员离开后，四号仓库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叶安把那张画满了“工蜂”无人机结构图的A0图纸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直接瘫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里。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帮小崽子，学东西是快，可那股子恨不得把他脑子里所有存货都掏空的劲头，实在让他招架不住。
“这哪是带学生啊，这是在带一群饿死鬼投胎。”
这次不是那种风风火火的撞击声，而是轻柔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叶安懒洋洋地睁开眼，正好对上赵丰那张黝黑的老脸。
赵丰手里端着个搪瓷缸，脸上挂着那种让叶安看了就直犯嘀咕的、慈祥的笑容。他反手把门关上，那动作，居然还带了一丝神秘感。
“小叶啊，忙完了？”赵丰走到叶安桌前，把那个搪瓷缸放在桌角，顺手把那张图纸给理平了。
叶安警惕地眯起眼。赵大厂长这副表情，通常意味着他又要给自己塞活儿了。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厂长，您有话直说。要是让我再去给那帮大学生讲什么‘电磁弹射理论’，我可真得撂挑子了。”
“哪儿能啊！”赵丰笑得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叶安对面坐下。“我这不是看你最近太累了吗？又是搞航母，又是带学生，又是给航空部那帮老专家擦屁股，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叶安一愣，这老小子，居然关心起我的睡眠质量来了？
“没事，我不累，我那是为国家安全在摸鱼。”叶安嘴硬道。
“行了，别装了。”赵丰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单子，“我算过了，咱们厂最近这几个月，产值翻了三倍，工人们的奖金都发到手软了。你作为总工，天天在这儿猫着，像什么话？”
叶安挑了挑眉，狐疑地看着他。“所以？”
“走，带你散心去。”赵丰站起身，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我让老李把那艘刚下水的测试船开了出来，咱们出海转一圈。别的不说，捞点梭子蟹，再搞几条新鲜带鱼，晚上让食堂大师傅给咱们整一顿海鲜大餐，犒劳犒劳。”
叶安眼睛瞬间亮了。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不用看图纸，不用听那些绕口的专业名词，不用应付那帮像饿狼一样的大学生，只需要去海上吹吹风，捞捞鱼，然后等着吃现成的？
“这主意好！”叶安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起来，动作快得跟刚才那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判若两人，“走走走，再晚点那帮梭子蟹都要跑没影了！”
赵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头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一把揽住叶安的肩膀，拖着他就往外走。“我就知道你小子好这口！放心，船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总工去掌舵了！”
十分钟后，港口码头。
那艘名为“海星号”的双体测试船正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这艘船是叶安当初为了测试双体船型而设计的原型机，虽然块头不大，但稳定性极佳，在近海简直就是个稳如泰山的移动平台。
叶安踏上甲板，那股子夹杂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他那颗被数据和图纸挤压得快要窒息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还是这儿舒服。”叶安站在船头，张开双臂，任由海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赵丰站在他身后，看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感慨道：“你说几年，咱们厂跟做梦一样。当年，咱们还在为那几艘破货船的订单发愁，现在呢？航母都开始挖地基了。”
叶安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根鱼竿，随口应道：“人嘛，总得有个奔头。以前是为了活着，现在是为了让以后活得更有底气。”
“是啊，更有底气。”赵丰看着叶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复杂，“小叶，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有你，咱们红星厂现在会是个什么样。”
“没我，你们照样能造船。”叶安把鱼线抛进海里，语气轻松，“只不过可能慢点，丑点，费油点。但总归是能造出来的。”
“那可不一样。”赵丰摇了摇头，“你给咱们厂，给咱们这帮老家伙，装上了一个‘魂’。以前我们是干活，现在我们是在搞事业。”
叶安笑了笑，没接这个煽情的话茬。他盯着水面，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海水的粼粼波光。“别整这些没用的，鱼钩动了，快，帮我抄网！”
赵丰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赶紧抓起旁边的抄网，手忙脚乱地凑了过去。
“好家伙，这得有两斤重吧？”赵丰看着那条在网里疯狂挣扎的银色带鱼，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写满了惊喜。
“三斤至少。”叶安熟练地把鱼钩取下来，把带鱼扔进水桶里，又重新挂上鱼饵。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对厂里的“核心组合”在甲板上玩得不亦乐乎。赵丰虽然是厂长，但干起粗活来比谁都利索，捞螃蟹、解鱼钩、甚至还在甲板上现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叶安虽然懒，但对于怎么把鱼捞上来，他有的是歪门邪道。他甚至利用自己那套微弱的声纳原理，把鱼竿的震动频率调整到了一个能吸引附近鱼群的诡异节奏上，没一会儿，水桶里就装满了战利品。
“这要是让林涛那帮小子看见，非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赵丰一边把几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丢进锅里，一边笑着说，“在他们眼里，您叶总工可是神一样的人物。”
叶安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赵丰刚煮好的一碗螃蟹汤，那副惬意的模样，让远处的岸线都显得有些模糊了。
“神？那玩意儿可不好当。”叶安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汤，鲜甜的味道让他眯起了眼，“神得每天二十四小时在线，还得随叫随到。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那你这辈子想干点啥？”赵丰突然问了一句。
叶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远处那片辽阔的海面，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邃。
“想干点啥？”叶安重复了一遍，“以前想躺平，现在嘛，想看看咱们造的那些大家伙，能不能把这片海，给守住。”
“肯定能。”赵丰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有你在，咱们就能守住。”
叶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火苗舔舐着特制钢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声响瞬间炸开，诱人的香气在甲板上弥漫。
叶安手里摆弄着那根特制的不锈钢鱼叉，动作熟练得惊人。
他把最后几串梭子蟹丢进锅里，又顺手捞起一串烤得金黄的带鱼。
“下次这船上得装个烧烤系统。”叶安把带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利用主机废气余热，再加上一套自动翻转机构，这鱼绝对能烤出顶级水平。”
赵丰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就着那口鲜甜的蟹汤喝得满头大汗。
听到这话，他差点被一口蟹肉给噎住。
“你小子，真会想。”赵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造船的功夫，都让你用到烤鱼上去了？”
“这叫技术赋能生活。”叶安挑了挑眉，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指了指那锅正在沸腾的螃蟹汤，“要不下次，咱们把这船的动力系统改改？装一套热交换器，专门供给厨房，保证二十四小时热水，想洗澡就洗澡，想烤鱼就烤鱼。”
赵丰听得直摇头，却又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脑子。
“你呀，总是能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抠出点新花样来。”赵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慨，“当年红星厂那帮人，谁敢想造船还能这么折腾？”
“折腾才是硬道理。”叶安把鱼叉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瘫在甲板的躺椅上。
他眯着眼，看着天边那抹即将落下的夕阳。
“以前咱们造船，是为了完成任务，那是为了生存。”
“现在不一样了。”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咱们是在制定规则。”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黑影缓缓驶过。
那是一艘吃水极深的远洋货轮，船体被漆成了醒目的铁锈红，甲板上堆满了整整齐齐的集装箱。
叶安的视线扫过那艘船的轮廓，眉头微微一挑。
那船舷的弧度，那甲板的布局，还有那独特的球鼻艏设计。
“那是咱们红星厂造的吧？”赵丰也注意到了那艘船，放下碗，眯着眼睛打量起来。
他越看越眼熟，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没错！就是咱们造的那批希腊订单里的第二艘！我看过设计图！”
那艘货轮正破浪前行，犁开万顷波涛，在海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它看上去是那么庞大，那么稳健，仿佛这片大海，就是为了承载它而存在的。
“看着还行。”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的傻子，“就是那根桅杆，当初我就说要加固，你们偏要按标准来，现在看着，还是有点晃。”
赵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要求也太高了！那可是远洋货轮，跑的是大洋，不是咱们这儿的内河！”
“要求高，才能走得远。”叶安把手揣进兜里，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货轮，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等咱们把那艘大家伙造出来，这种货轮，以后也就是咱们的补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