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玲，红星造船厂技术科，副科长。”
“档案号。”
“我哪儿知道那玩意儿。”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国良问的不是什么绝密信息，而是在问他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你自己去查。”
话筒那头，又沉默了。
叶安甚至能听到，国良那因为极度压抑而变得有些粗重的，带着几分杀气的呼吸声。
“知道了。”
许久。
国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三天内，办好。”
咔哒。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叶安把那还在发出忙音的话筒，往电话机上随手一扔。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站在绘图台前，一脸错愕的岳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搞定。”
他摊开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他刚才不是用一通电话，就解决了一件正常流程下，至少需要三个月审批的，跨单位的人事调动。
而是在菜市场，跟卖白菜的大妈，砍下了一毛钱的价。
叶安推开赵丰办公室门的时候，这老小子正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航母龙骨应力分布图发愁，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厂长，忙着呢？”叶安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陷进沙发里，“那什么，跟您商量个事儿。”
赵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扔，那张黝黑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小子，每次这么客气，准没好事。说吧，又想折腾谁？”
“哪儿能啊。”叶安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熊猫，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是岳玲。我寻思着她那脑子，天天在厂里跟那几根钢板较劲太浪费了。海军工程大学那边，我打算让她过去当个助教，一周一次，正好去给那帮小兔崽子们上上课，顺便也让她换个环境。”
赵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烟斗往桌角磕了磕，“小岳？让她去教书？那厂里的活儿谁干？”
“那不是有孙浩和李涛吗？再说了，现在的技术科，哪儿还需要她天天盯着那几根钢板。”叶安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
“而且，我这可是在给咱们红星厂储备人才。她去大学里转转，万一能挖几个好苗子回来呢？”
赵丰沉吟片刻，目光在叶安脸上转了两圈，“行，这事儿我批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这一周去一天，厂里的工资补贴可不扣。咱们红星厂，还没穷到那个份上。”
他看着叶安，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小岳这丫头，是个实心眼，干起活儿来连命都不要。你去大学带带她，也好，免得她年纪轻轻就把身体给熬坏了。”
“谁说不是呢。”叶安收起玩笑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认真，“她这人，技术是好，就是太较真。什么事儿都想做到绝对完美，这在实验室里是好事，但在咱们这种赶进度的项目组里，迟早得出问题。”
“是啊。”赵丰叹了口气，“太完美，反而是个负担。”
“所以，让她去大学里看看那帮小兔崽子怎么犯错，怎么异想天开，对她有好处。”叶安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手续您帮我催着点，越快越好。”
“行，下午就让人事科去办。”赵丰站起身，看了看表，“正好，中午饭点到了，走，食堂整点去？”
“正好饿了。”叶安摸了摸肚子，“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王胖子昨天刚从码头那边弄了几条新鲜海鱼，说是要给你们这帮搞航母的补补脑子。”赵丰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走吧，晚了连鱼刺都抢不着。”
两人走出办公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整个红星厂区像是被一台巨大的机器驱动着，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那此起彼伏的电焊弧光。
没走几步，正好撞见李涛带着几个技术骨干从二号车间出来，这帮人一个个脸上挂着油污，正围着一个刚出炉的轴承座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叶总工！厂长！”李涛老远就看见了两人，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兴奋，“正好，我们刚才把那套‘蜂群’无人机的减速齿轮组给装好了，测试数据比之前那套进口的还要稳！”
叶安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李涛手里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金属件，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稳就对了。那套齿轮组的齿面经过了真空氮化处理，硬度和耐磨性都提了上去，要是还跟之前一样抖，那你们干脆把这车间拆了去卖废铁吧。”
李涛嘿嘿一笑，那副憨厚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在技术领域呼风唤雨的大佬气派，“那是那是，还是叶总工指点得好。”
“别拍马屁。”叶安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李涛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林涛呢？那小子还没从风洞实验室里出来？”
“没呢。”李涛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小子现在简直是个疯子，昨天晚上在实验室里睡的，说是要赶在航母合拢前，把那套气动干扰模型跑完。”
“疯点好啊。”叶安看着那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咱们这行，不疯魔，不成活。”
赵丰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当家人才能体会的满足感，“看到没，小叶？这就是咱们红星厂的底气。”
“底气有了，还得有规矩。”叶安看着那群热火朝天的年轻人，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咱们现在造的是航母，不是那种随手扔的纸飞机。每一个参数，每一颗螺丝，都关系着未来在海上的那条命。”
“我知道。”赵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厂里已经全面升级了质量控制体系，从今天起，所有出库零件，必须经过两轮全检，有一颗不合格，我这个厂长直接下课。”
“别下课。”叶安笑了笑，拍了拍赵丰的肩膀，“咱们还要留着力气，去造更大的大家伙呢。”
两人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走进了食堂。
红星厂的食堂，永远是整个厂里最热闹的地方。王胖子那口比澡盆还大的铁锅里，正翻滚着红红绿绿的菜肴，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
“哟！叶总工！厂长！”王胖子手里的大铁勺敲得叮当响，那张被油烟熏得油光发亮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今天可是海鲜大餐！除了那几条带鱼，还有刚从码头那边拖回来的新鲜皮皮虾！”
叶安没客气，直接拿着饭盒排到了队伍最前面，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后面那帮工人们一个个都乐了。
“叶总工，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满脸崇拜地看着他，“是不是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
“大动静没有，小动静倒是有。”叶安接过王胖子递过来的一大勺红烧带鱼，顺手又抓了把皮皮虾扔进饭盒里，“怎么，想干？”
“那必须的啊！”那工人拍了拍胸脯，“只要您一句话，哪怕是让我去给航母刷油漆，我也干！”
“刷油漆？”叶安哈哈大笑，端着饭盒找了个空位坐下，“那活儿可累，到时候别哭着喊着找我调岗。”
赵丰坐在他对面，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充满活力和干劲的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压抑，仿佛被这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喧闹的笑声给冲散了。
他看着叶安，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
“小叶。”赵丰吃了一口红烧带鱼，含糊不清地问，“你说，咱们这帮人，要是真的把航母造出来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叶安看着那堆还没吃完的鱼刺，眼神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光。
“以后啊……”
叶安咀嚼着嘴里的鱼肉，漫不经心地说道，“以后，咱们造的船，会跑遍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在大西洋的深处，还是在南极的冰盖下，只要有海的地方，就能看到咱们红星厂的旗帜。”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可动摇的坚定。
“咱们这辈子，就是为了那个时候，才拼了命地在泥地里打滚的。”
赵丰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干，那张黝黑的老脸上，露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而在食堂的角落里，李涛和几个技术骨干正拿着笔记本，一边吃饭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讨论，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叶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红星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