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玲坐在旁边，看着国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海军大院，小红楼。
国良推开办公室的门。龙正华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回来了？”龙正华没回头。
国良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然后从作训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
他把那团纸在桌面上展平。纸角还沾着一滴干涸的红烧肉汤汁。
龙正华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他走近两步，低头。
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鱼雷草图，旁边写着一串化学式，还有几个潦草的关键词：电磁致动、铝粉燃料、线导零张力。
“这什么东西？”龙正华指着那滴油渍，“你中午去食堂抢饭，把菜单抄回来了？”
“叶安明年的科研项目申请。”国良的声音硬邦邦的。
龙正华的手停在半空。他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
“超空泡鱼雷。”国良复述，“设计航速两百节。水下固体燃料点火，电磁致动空化器控制气穴。”
“他说别人搞不出来是别人笨，他搞就能成。”国良原话照搬。
龙正华嘴角扯了一下。这小子的口气，一如既往的欠揍。
“需要什么支持？”龙正华把草稿纸放下。
“五百万经费。买高纯度铝粉和特种光纤。”国良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还有测试场地。”
“南海的靶场排期满了。”龙正华皱眉，“我出面协调，最快也要三个月。”
“不用协调。”国良咬着后槽牙，“他说就在乱石滩测试。”
龙正华猛地抬头。
“乱石滩？航母港池外面？他疯了？”
“他算过了。”国良硬着头皮继续汇报，“海沟笔直。他要在海沟尽头沉两艘废船当靶子。电源直接从航母的电磁弹射电容上拉线。”
龙正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还不算完。”国良闭上眼，把叶安的“一鱼两吃”理论全盘托出，“他说水下点火的爆炸冲击波，正好能把港池底部的暗礁炸平。连请工程队爆破的钱都省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了五下。
“哈哈哈哈！”
龙正华突然爆发出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茶缸盖子直跳。他指着那张沾了油渍的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算计！好一个一鱼两吃！”龙正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小子，做买卖绝对是个奸商！连老天爷的便宜他都敢占！”
国良站在原地，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老首长。
“首长，这太胡闹了。”国良提醒，“万一偏航，航母龙骨就危险了。”
“你第一天认识他？”龙正华收住笑，抹了把眼角，“他干哪件事不胡闹？炸地基不胡闹？改医疗船底层代码不胡闹？哪次出过事？”
龙正华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国良手里。
“按他说的办。”龙正华拍板，“五百万，我批了。但这笔钱不能走海军的账，数额太大，走装备发展部的专项资金。”
“你去一趟京城。”龙正华看着国良，“找徐锋。把这项目立下来。钱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要回来。”
“是。”国良敬礼，转身出门。
京城，装备发展部大楼。
三楼最里侧的办公室。徐锋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鬓角有些发白，但眼神极其锐利。
门被推开。国良大步走进来。
“老徐。”
徐锋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拳砸在国良肩膀上。
“你这头老倔驴，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徐锋大笑。
两人是军校同期的同学，当年在一个连队滚过泥潭，交情过命。
“来要钱。”国良不废话，直接把一份重新整理打印过的项目申请书拍在桌上。
徐锋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申请书。“什么事还亲自跑一趟。你们东海舰队最近风头正盛，打个报告不就行了。”
徐锋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项目名称。
超空泡鱼雷研发与实弹测试。
徐锋翻页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了国良一眼，又低头看报告。
两百节。电磁致动空化器。
铝粉水下点火。
徐锋翻到最后一页。
测试场地：红星造船厂乱石滩外海沟。
“啪！”
徐锋把申请书重重摔在桌上。
“国良，你拿我寻开心？”徐锋指着报告，“两百节的鱼雷？？”
“还有这测试场地！”徐锋气笑了，“在自家船厂门口试爆新型鱼雷？电源用航母的弹射电容？这他娘的是哪个疯子写出来的报告？”
“叶安。”国良拉开椅子坐下，面无表情。
徐锋愣住。叶安这个名字，现在在京城军工圈子里如雷贯耳。新型涡扇发动机、三体船、东海救援。每一件都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懂鱼雷？”徐锋皱眉。
“他懂一切。”国良回答得很干脆。
徐锋盯着国良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扔给国良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走，出去吃。边吃边聊。”
大楼外的一家国营饭馆。包间里。
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盘花生米。
徐锋给国良倒茶，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老国，你变了。”徐锋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看着国良。
“没变。”国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放屁。”徐锋骂道，“以前在军校，你最讲规矩。手底下的兵，被子叠差一厘米你都要关人禁闭。这种连测试靶场都不申请、乱接电缆、拿炸礁当借口的草台班子项目，换做以前，你早把报告撕了甩那人脸上了。”
徐锋指着国良的鼻子。“现在呢？你不仅没撕，还屁颠屁颠地从东海跑来京城，亲自给这个毛头小子跑腿要饭。”
国良没说话，夹了一片酱牛肉。
“你表面上天天板着个脸，嫌弃他惹祸，嫌弃他没规矩。”徐锋冷笑，“其实你心里巴不得护着他。你把这小子当宝贝疙瘩了。”
国良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徐锋。
“他能造出来。”国良只说了五个字。
“你就这么信他？”
“东海那场风暴，你不在船上。”国良倒满酒，盯着杯子里的透明液体。“十几米高的浪。他改了底层的避浪代码，用雷达载波做同步节拍器。他在五海里外，把水下断成两截的客轮摸得一清二楚。”
国良抬起头，直视徐锋。“他救了一千四百七十八人。如果按规矩办，等救援船慢慢靠过去，那些人全得死。”
包间里安静了。
徐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桌上。
他知道东海救援的事。内部通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医疗船在极端海况下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机动性和探测能力。
但他不知道，这些是在风暴中现场改代码做出来的。
“是个疯子。”徐锋吐出一口烟圈，“也是个天才。”
“你们最近动静太大，惹麻烦了。”
国良动作一顿。“什么麻烦？”
徐锋压低声音。
“东海救援那天，M国在太平洋上的两颗间谍卫星，突然变轨了。”
国良目光一凝。
“他们的卫星拍到了那艘医疗船的航迹。”徐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在那种海况下，航速突破了三十五节。而且，他们在截获的杂波信号里，分析出了一种全新的雷达频段。”
徐锋看着国良。
“五角大楼那边已经炸锅了。他们怀疑我们在东海部署了新型的电子战舰艇。情报局正在疯狂搜集红星造船厂的资料。”
国良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们查不到核心。”国良冷冷开口。
“查不到核心，不代表他们不会动手脚。”徐锋提醒，“乱石滩的工程，还有你们接下来要搞的这个超空泡鱼雷。动静都不小。”
徐锋端起酒杯。
“保护好那个小子。他现在，是活靶子。”
国良端起酒杯，和徐锋重重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想动他。”国良仰头饮尽，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