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言说到此处,语气中满是追忆往昔的感慨与唏嘘:
“至于你们说的林莫意……那是我的师弟。真好啊,他现在成了剑宗掌教。”
他是真心为师弟感到高兴,哪怕陆迟看不到他的模样,但一样能感受到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跟死而瞑目的圆满。
陆迟望着那具骨架,心底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滋味。
堂堂剑宗嫡传弟子,昔年天骄,惨遭魔门毒手后却不恼不怨、甚至亲手封印自己肉身、心甘情愿留在此地,劝诫过路修士,免得重蹈自己覆辙。
心胸何等恣意洒脱,纵然没有飞升成仙,也已经是仙。
“前辈。”
陆迟拱手行礼:“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林清言十分虚弱,没有形体、没有模样,只剩下一团虚无缥缈的气,如此处境,他却是开怀畅笑:
“你将我的尸身带给莫意,让他焚毁后洒在北境,此后我将与万里冰川同在,揽清风明月入怀,何等快哉。”
陆迟将骨架收进储物戒指,想了想再次询问道:
“前辈确定不要超度?你这些年没有修行,仅靠着执念存在世间,力量很弱,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散。”
林清言笑道:
“世间万物皆信天命,尘世百姓苦苦挣扎,最终将希望寄托为来世;吾辈修士看似洒脱,实则最是庸俗不堪。”
“站得越高者,越怕身陨道消、一无所有,便为此绞尽脑汁,死后成为鬼修、亦或者操控因果,谋求转世。”
“但我林清言不信天命,现在即是我,我若为鬼修,那鬼修不是我;我若轮回转世,转世后呱呱坠地的人也不是我。”
“修者弱肉强食,既然我技不如人,我就得认,不能为了自己的满腹怨气滋生魔念,影响无辜生灵。”
“……”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陆迟站在原地,莫名觉得这话越听越红,好奇道:
“你不觉得遗憾?”
林清言或许是被激起伤心往事,情绪明显悲伤起来:
“人生在世,谁能没有遗憾。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荡清寰宇,还天下苍生一个朗朗乾坤。”
“但是仔细想想,这也不算是遗憾。因为,会有数以万计的林清言,前赴后继的完成这个心愿。”
“年轻人,你的修为很强,修行路也很长,希望别被执念所困,找到自己的路。”
林清言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年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他或许曾有无数执念,但当看到后辈修士如此朝气蓬勃、更胜当年的他们时,心底最后一点执念也尽数散去。
桑青萝眨眨眼睛,觉得林清言的理论跟她家族教诲不同,小声问道:
“祖奶奶说,谁若欺我,百倍奉还,我若是身死,做鬼也得找回场子。结果你却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理论,放弃做鬼修修行,真的值得吗?”
林清言没有回答此话,只是笑笑:
“桑姑娘,我能看出你的根骨不俗。然执念深重,怕是不利修行。修士本无拘,心中最好别有挂碍。”
桑青萝咕哝道:
“修士若没有执念,又哪有前进的动力呢?而且剑成子前辈已经帮你报了仇,用的就是你的佩剑。”
“我知道他会这么做。”
林清言叹息,似乎不想再聊这些话题:
“既然执意要去山中冒险,外面风雨已停,你们且离去吧。不要告诉莫意我还存于世间,我的时代已经过去,接下来的九州,该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陆迟哑然失笑,双眸却多了些沉思。
其实他听过林清言的故事。
就在南疆那场大战中,剑成子不用神器,而是只用一把平平无奇的凡剑,亲手斩碎墨圣的肉身,便是在为林清言报仇。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此地碰到林清言。
或许这就是传闻中的缘分。
陆迟略微感怀,便收回思绪:
“前辈洒脱,晚辈佩服。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叨扰前辈了,告辞。”
簌簌~
窗外暴雨停歇,矗立在雨中的茅草屋随着大雾逐渐隐去,好似从未出现过般。
桑青萝看向四周,等茅草屋彻底消失后,才小声道:
“陆大哥,你说林清言是不是傻?我听师尊说过,他的天赋比剑成子前辈还要厉害,就算执念成鬼,恐怕也能以鬼修证道,他为何甘愿消亡?”
陆迟转身看向空荡荡的松林,平静道:
“想成为鬼修,没有你想的这么容易,或许这就是他的道。走吧,妖鬼给我传消息,已经找到附近矿脉了。”
……
尸王岭西南。
距离茅草屋五百里外。
陆迟先前赶路缓慢,是怕错过寒铁矿脉,如今得知矿脉位置,这些距离便是转念之间,很快便来到了西南山谷。
山谷积雪消融,岩石如同墨染,表面可见丝丝缕缕的黑气,妖鬼们齐聚于此,已将山体轰出一个通道。
“这玩意也太硬了,吾主真该带着月海门的武鸣前来。”
天熊妖王扛着巨锤、喘着粗气念叨,连她都觉得坚硬,显然只能粗鄙武夫在前面开路,没脑子的武鸣最合适。
“闭嘴,谁的坏话都说?”
陆迟抬手将天熊妖王轰飞,又摸出两颗魂丹丢到她的面前:
“挖洞辛苦,这是赏你的。至于其他妖鬼,全都进去挖寒铁,谁开采的玉髓最多,奖励也更多。”
轰隆——
妖鬼闻言大喜,纷纷挤进隧道。
陆迟跟桑青萝也没有停留,带着虎虎紧随其后,走到天熊妖王打出的矿洞深处,才朝着另个方向前行,分头开采。
其实北境矿脉并不算少,但因开采麻烦,需要耗费大量真炁;再者北境苦寒,等闲修士难以在此长留,所以造就此物稀有。
而寒玉髓则需要凿开寒铁,才能看到是否存在,通常上千斤的寒铁,才能凝出一斤的寒玉髓。
桑青萝摸出准备好的灵凿,又戴上冰丝手套,似模似样的活动着筋骨:
“陆大哥,你先退后,我这凿子是从月海门拿的。别的本事没有,砸矿效率很高。”
哐当——
桑青萝运转真气、抡圆胳膊,一凿下去,方圆十丈的寒铁顿时碎裂。
但随着寒铁一同碎裂的,还有数道冰蓝色的寒气;寒气迅速合成长龙,朝着陆迟两人攻击而来。
桑青萝的反应极快,见状顿时捏诀,大锏形成一道金色大墙横在了面前,挡住那道寒气攻击。
寒气横冲直撞,见无法破除大墙,便发出一道尖细嗓音:
“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陆迟距离桑青萝不远,立刻施展缩地成寸将其拉到身后,刚想直接斩灭这团寒气,却听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那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话音落地,一道黄雾蔓延开来,挡在陆迟的面前。
赫然是头黄皮子。
当初陆迟在西域时,曾被黄皮子讨过封,后来将其斩杀,收进两仪宝炉中,但因为黄皮天赋一般,所以一直都当奴隶使用。
陆迟几乎忘记了宝炉里面还有这号角色。
黄皮子恭敬道:
“主人,带着夫人去其他地方开采,让我来会会她。”
桑青萝一怔,继而捂脸:
“谁是夫人?你这妖鬼怎么乱喊,再喊我可要害羞了。”
“……”
陆迟懒得搭理戏多的粉毛恶霸,铺展神识观察寒气,但却看不出对方真身,只能感觉到是一股极冷的气体。
无根无源、似乎凭空而生。
而且对方的功法体系,跟黄皮子修行的窃运之法完全不同。
陆迟想到林清言的提醒,思索道:
“老黄,你先试试看它的斤两。”
“遵命!”
黄皮子大喜过望,兴奋的拎起双锤,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惧怕,只有对争宠的渴望。
曾经黄皮子以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需要费尽心机的争抢资源。
可没想到死后竞争更大,两仪宝炉里面的妖鬼就没一个好鸟,它若想长长久久留在陆迟身边,必须表现自己!
否则不知道哪天就成了耗材。
黄皮子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自然想好好地表现自己,当即看向那股寒气:
“你怎么不说话?老夫到底是像人,还是像神?”
寒气迅速颤动,显然是没想到在荒无人烟的北境冰层,居然还能碰到抢行的人。
你他娘什么意思?
跟老娘对着讨?
寒气鼓动老半天,愤怒间突然灵机一动,怒道:
“我看你像奶奶!”
飒飒——
一股诡异的规则之力迅速蔓延,似乎要将黄皮子变成香奶奶。
但黄皮子是祖传的窃运之法,若是连这种野妖都对付不了,它们黄皮子日后还怎么混,急中生智道:
“我看你像是个金发碧瞳、皮肤白皙、身材丰腴、长有尾巴、千娇百媚、只对吾主忠诚的妖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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