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泊汗草原的那天早晨，巴特尔和其其格站在路口送了他们很久。
其其格的红头巾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王亮从后视镜里看到巴特尔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才拐上了大路。
刘艺菲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其其格塞给她的奶豆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好吃。奶味特别浓。”
“那是人家自己做的，没有添加剂。”王亮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给我掰一块。”
刘艺菲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手指碰到他的嘴唇。王亮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好吃。比超市买的那种强一百倍。”
“那当然。”刘艺菲把奶豆腐包好，放回袋子里，“这是草原的味道。”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绿色渐渐变成了黄绿色，又从黄绿色变成了土黄色。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偶尔能看到一群骆驼在远处悠闲地走着，驼峰一晃一晃的。
“老公，我们下一站去哪儿？”刘艺菲把脚缩到座椅上，抱着膝盖。
“宁夏，去银川，宁影的影视基地逛逛。”
“宁影？就是拍《红高粱》那个地方？”
“对。”王亮点头，“还有《大话西游》《新龙门客栈》，都在那儿拍的。”
“哇，那我要去！”刘艺菲兴奋地拍了一下座椅，“我要在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站过的地方拍照。”
“你又不是没拍过古装。”王亮笑了，“你拍的比他们多。”
“不一样。”刘艺菲理直气壮，“那是情怀。”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进入宁夏境内。路边的风景变成了戈壁滩，一望无际的碎石和沙土，偶尔有一丛骆驼刺，灰扑扑的，顽强地活着。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烈，晒得路面都泛着白光。
“好荒凉。”刘艺菲趴在车窗上，“但是好美。有一种苍凉的美。”
“这叫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亮说。
“你还会背诗？”
“我好歹也是导演，有点文化底蕴的。”
“那再背一首。”
王亮想了想：“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还有呢？”
“没了。”
“就两句？”
“两句够了。”王亮笑了笑，“多了你也记不住。”
刘艺菲哼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窗外是戈壁滩，远处的地平线笔直笔直的，天和地交接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热浪，像水波一样晃动。
........
下午三点多，车子到了银川。
王亮把房车停在影视基地的停车场，拉着刘艺菲去买票。
售票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汉服，男孩背着相机。
“你看，人家多有仪式感。”刘艺菲指了指那对情侣，“我们也应该穿古装来。”
“你现在去买也来得及。”王亮说。
“来不及了，太阳都快下山了。”刘艺菲撇了撇嘴，“下次吧。”
“下次什么时候？”
“下次专门来拍照。”她挽着他的胳膊，“你当至尊宝，我当紫霞仙子。”
“我当至尊宝？我比周星驰高那么多。”
“高一点怕什么，反正戴上头套看不出来。”
两个人买了票，走进影视基地。里面很大，到处都是仿古建筑，黄土墙、青砖地、木门、石狮子，还有一些剧组正在里面拍戏，远远地能看到吊车和绿幕。
刘艺菲拉着王亮直奔《大话西游》的取景地。那是一座黄土垒成的城墙，上面有一个城门洞，旁边有一棵枯树。城墙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影视基地的景色。
“就是这里！”刘艺菲兴奋地跑过去，仰头看着城墙，“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站的地方！”
“你慢点，别摔了。”王亮跟在她后面。
刘艺菲爬上城墙，站在上面，张开双臂，闭着眼睛，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
王亮掏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她睁开眼睛，笑了：“像不像紫霞仙子？”
“像。”王亮点头，“比朱茵还像。”
“你这话要是被朱茵听到，她会生气。”
“她听不到。”王亮笑了。
刘艺菲从城墙上下来，拉着王亮走到城门洞下面，让他站好，自己跑到对面，摆了个造型。
“你演至尊宝，我演紫霞仙子，你从那边走过来。”她指挥着。
“怎么演？”
“你就正常走过来，看着我就行。”
王亮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城门洞的另一头走过来，看着刘艺菲。她站在对面，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翘着。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感觉啊。有没有电影里的感觉？”
“有。”王亮点头，“你比紫霞仙子漂亮。”
“你就会说好听的。”她笑了，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影视基地逛了两个多小时，看了《红高粱》的酿酒坊、《新龙门客栈》的客栈、《大话西游》的盘丝洞。刘艺菲每到一处都要拍照，换了十几个姿势，王亮的手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
“累不累？”王亮问。
“不累。”刘艺菲摇头，“好玩。”
“那我们去吃饭？”
“好。”她摸了摸肚子，“饿了。”
............
告别宁夏的戈壁滩，车子一路向西，进入甘肃。
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地渐渐变成了灰褐色的山峦，山不高，连绵起伏，像一条条沉睡的巨龙。
公路两旁偶尔闪过几棵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像哨兵一样站在路边，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老公，我们到甘肃了吧？”刘艺菲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着玻璃，看着外面，“感觉跟宁夏不太一样。宁夏的戈壁是黄的，甘肃的山是灰的。”
“到了。”王亮看了一眼导航，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前面就是兰州。今晚住兰州，明天开始逛。先去吃拉面。”
“兰州！拉面！”刘艺菲眼睛亮了，像两颗灯泡被突然点亮，整个人在座椅上坐直了，双手拍了一下大腿，“我要吃正宗的兰州牛肉拉面！不是BJ那种，是真正的、地道的、站在店门口就能闻到香味的！”
“你不是在银川吃过拉面吗？银川的也不错。”
“那是银川的，不是兰州的。”她理直气壮，下巴抬着，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兰州拉面必须到兰州吃，才叫正宗。就像烤鸭必须到BJ吃，火锅必须到重庆吃。这是规矩。”
王亮笑了：“行，到了就带你去吃。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LZ市区。兰州的街道比BJ窄一些，但很热闹，路两边都是店铺，卖拉面的、卖烤串的、卖水果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还闪着霓虹灯。空气里飘着一股羊肉和孜然的味道，还有拉面汤的香气，混着汽车尾气，有一种西北城市特有的烟火气，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好香。”刘艺菲吸了吸鼻子，像一只闻到鱼味的猫，“找个地方停车，我们走路找。不能开车找，开车闻不到味儿。”
王亮把房车停在黄河边的一个停车场，两个人换了轻便的鞋。刘艺菲穿了一双小白鞋，王亮穿了一双运动鞋。她对着后视镜整了整头发，把马尾扎高了一点，又涂了一层润唇膏。
“走吧。”她拉着他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手拉手走进了兰州的老街。街道不宽，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刘艺菲看到一家拉面馆门口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一个弯，她拉着王亮就往那边跑。
“这家排队最长，肯定好吃！”她跑得马尾都飞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排队长的不一定最好吃。”
“排队长的店，味道不会差。”她理直气壮，喘着气，“这是吃货的基本素养，你不懂。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两个人站在队伍后面，前面大概有十几个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书包鼓鼓囊囊的；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篮子里装着几根葱一把青菜；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领带松松垮垮的。热气从店里飘出来，香味能把人勾进去，混着牛骨汤的醇厚和辣椒油的辛香。
门口有一个大锅，里面煮着牛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面上飘着几根葱段和姜片，还有几块牛骨头。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师傅正在拉面，面团在他手里甩来甩去，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变成了无数根细细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扔进锅里，溅起一朵水花，热气腾地一下冒上来。
“哇，你看那个师傅。”刘艺菲拉着王亮的袖子，手指着拉面师傅，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厉害。跟变魔术一样。你看那个面，甩得跟绸带似的。”
“人家练了十几年了。”王亮说，“每天拉几百碗，手上有功夫。这叫熟能生巧。”
“你说我学多久能拉成这样？”
“你？你连饺子皮都不会擀。”
“我会擀！上次在你家不是擀了吗？”
“那叫擀？那叫压。用拳头压的。”
她哼了一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
......
排队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了。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有点油，但很干净，上面放着一壶醋和一碗辣椒油。
王亮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毛细，一碗韭叶，又点了两碟牛肉和几个茶叶蛋。
“毛细和韭叶有什么区别？”刘艺菲问，歪着头。
“毛细是最细的面，像头发丝那么细。韭叶是宽面，像韭菜叶那么宽。”王亮比划着，手指捏在一起，“你吃毛细，我吃韭叶。女孩子都爱吃细面。”
“为什么女孩子爱吃细面？”
“因为细面吃起来斯文。宽面吃起来呼噜呼噜的，不雅观。”
“那你吃宽面就不怕不雅观？”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王亮笑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汤是清亮的，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绿白相间。
面条细细的，整齐地躺在碗里，像一把梳子。上面盖着几片薄薄的牛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像大理石花纹。
刘艺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眉毛扬起来，嘴巴微微张着。
“好吃！”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筷子在手里晃了晃，“比BJ的好吃一万倍！BJ那个叫什么兰州拉面，根本不是一个东西。那个汤是调料兑的，这个是骨头熬的。”
“那当然，这是原产地。”王亮也吃了一口，点了点头，“正宗。汤鲜面劲道。你尝尝牛肉。”
刘艺菲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牛肉也好吃。不柴，不腻，有嚼劲。”
“这个汤也好喝。”刘艺菲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用勺子舀了第二口，“鲜，不腻。有股骨头汤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胡椒味，喝了胃里暖暖的。”
两个人埋头吃面，谁也不说话。刘艺菲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面条在嘴里发出声响，嘴角沾着汤汁，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贴在了额头上。
王亮看着她，笑了，伸手帮她把碎发拨开。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那么快对胃不好。”
“太好吃了，停不下来。”她含糊不清地说，又夹了一筷子，“你也吃快点，不然我吃完了你的我都要吃。”
吃完面，刘艺菲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还拿了一块馒头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她摸了摸肚子，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满足。太满足了。人生圆满了。”
“一碗面就圆满了？”王亮笑了，擦了擦嘴，“你的人生也太容易满足了。”
“知足常乐。”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黄河边消消食。不然要长胖了。”
两个人结了账，走出面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
刘艺菲拉着王亮的手，十指相扣，在街上闲逛。
兰州的街道很有生活气息，路边的水果摊上摆着白兰瓜、黄河蜜，黄澄澄的，堆得像小山，散发着甜香。烤羊肉串的摊子冒着烟，孜然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混着烤焦的油脂味。
“我们买点水果吧。”刘艺菲拉着王亮走到水果摊前。
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姐，围着一条花围裙，笑眯眯的，脸上有两团红晕，手里拿着一把切瓜的刀：“姑娘，买瓜吗？正宗的兰州白兰瓜，甜得很！不甜不要钱！”
“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
“便宜点呗，两块。”
“姑娘，已经很便宜了，你看看这瓜，多好。”大姐拿起一个瓜，拍了拍，发出闷响，“听这声音，就知道熟透了。沙瓤的。”
刘艺菲看了看王亮，王亮笑了：“买吧，别砍了。大姐也不容易。”
刘艺菲挑了一个白兰瓜，摊主帮她们切好，装进袋子里，还多塞了两块让他们尝。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好甜！比BJ超市里的甜多了。这才是瓜的味道。”
“那当然。”王亮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四溅，“兰州的瓜，出了名的甜。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
.......
两个人边吃边逛，沿着黄河边走。
黄河的水是黄的，真正的黄，像泥浆一样，翻滚着泥沙。水流很急，打着漩涡，发出哗哗的声响，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激荡。
河面上漂着几个羊皮筏子，圆鼓鼓的，像一串大香肠，艄公站在筏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撑着水，筏子就稳稳地向前漂。
“那是什么？”刘艺菲指着羊皮筏子，眼睛瞪得溜圆。
“羊皮筏子。”王亮说，“黄河上古老的交通工具。用羊皮吹起来的，一个筏子要用十几只羊的皮。以前黄河上没有桥，人们就靠这个过河。”
“我们能坐吗？”
“能。你敢坐吗？”
“敢。”刘艺菲点头，下巴抬着，“为什么不敢？我连马都骑了，还怕这个？我连过山车都敢坐。”
“上次在欢乐谷，你死活不上过山车。”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两个人走到码头，交了钱，上了羊皮筏子。艄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坐稳了，扶好。”老汉用竹竿撑着水，筏子离岸了，晃晃悠悠的。
筏子在黄河上漂着，晃晃悠悠的，水花溅起来，打在刘艺菲的脚上，凉丝丝的。她有点紧张，抓着王亮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他的手背。
“怕了？”王亮笑了。
“没怕。”她嘴硬，眼睛却盯着水面，“就是有点凉。黄河水真凉。”
“凉就是怕。”
“不是。”
“就是。”
她瞪了他一眼，但手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艄公一边撑筏子，一边唱起了黄河号子，声音浑厚，在河面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刘艺菲听着，渐渐放松了，松开王亮的手，掏出手机拍照，对着黄河拍了几张，又对着艄公拍了几张。
“你看，那边的山。”她指着远处的山，“好漂亮。像不像一幅水墨画？”
山是黄土山，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上面长着稀疏的灌木，灰扑扑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阴影处是深褐色，明暗交错，层次分明。
下了筏子，两个人又去了中山桥。中山桥是一座铁桥，横跨黄河，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是兰州的地标。
桥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但很结实，桥面上铺着木板，走上去咚咚响，脚下能看到黄河水在流，水流湍急，看得人有点晕。
刘艺菲站在桥中间，扶着栏杆，看着黄河。水流从桥下穿过，打着漩涡，发出轰鸣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裙摆也飘起来。
“王亮，你说，一百年前的人，是不是也站在这座桥上看黄河？”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应该是吧。”王亮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在铁锈上蹭了蹭，“那时候的人，看的也是同样的黄河。水是一样的水，山是一样的山。”
“一百年后，还会有人站在这里看黄河。”
“对。”
“那我们呢？”
“我们也在。”王亮笑了，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只不过是在照片里。在手机里，在硬盘里。”
刘艺菲想了想，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到他的脸上，痒痒的。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从兰州出发，开车前往张掖。
高速公路两边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偶尔能看到几座烽火台的遗迹，孤零零地立在山头上，像沉默的哨兵。
刘艺菲靠在座椅上，拿着手机查攻略，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