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清晨七点，丽江还在沉睡，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像一条浅灰色的丝带挂在山后。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王亮和刘艺菲拖着行李箱从民宿走出来，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板娘披着外套送他们到门口，头发还没梳，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眯成一条缝。
她打了个哈欠，笑着说：“王导、艺菲下次再来，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二楼那间，能看到玉龙雪山的。”
刘艺菲抱了抱她，说一定来，老板娘拍了拍她的背，说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人打了一辆车去机场；丽江机场不大，很干净，阳光从玻璃穹顶照进来，把整个候机厅照得亮堂堂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白光。
刘艺菲靠在王亮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在玉龙雪山上的合影；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穿着租来的红色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笑得像两个傻子。她看了又看，嘴角翘得老高。
“老公，你看这张。”她把手机举到王亮面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你的鼻子都冻红了，像个驯鹿。”
“你的也是。”王亮看了一眼，“像个小红帽。”
“你才像小红帽。”
“我说的是驯鹿，不是小红帽。圣诞老人的驯鹿，很可爱的。”
“那还差不多。”她满意地收回手机，又翻了一张。
两个人拌着嘴，像两个小孩。旁边一个等机的大爷看了他们一眼，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
登了机，飞机起飞后，刘艺菲把座椅放平，盖上毯子，准备补一觉。
王亮也闭上眼睛，手指在她手心里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轻。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刺眼，他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
“老公，我们今天去上海，然后回苏州？”刘艺菲闭着眼睛问，声音软绵绵的。
“嗯。妈和爸都等着呢。”
“她们不是去三亚玩了吗？”
“玩回来了；你妈回BJ了，妈在苏州。你妈走之前给妈打了电话，说‘亲家母，两个孩子要回去，你多做点好吃的’。”
“我妈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她以前可不这样。”
“她一直都会。”王亮笑了，“只是以前不对你说。当妈的都是嘴硬心软。”
刘艺菲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王亮提前订了一辆车，司机已经在出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白衬衫。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又变成了白墙黛瓦的江南水乡。
刘艺菲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嘴角翘着，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着节奏。
“老公，苏州到了吗？”
“快了，再开半个小时。”
“妈知道我们回来，是不是高兴坏了？”
“那可不。妈昨天打了三个电话。”王亮竖起三根手指，在刘艺菲面前晃了晃，“第一个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过了半小时又打了一个，说‘随便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是红烧排骨还是清蒸鲈鱼？’我说都行。又过了半小时又打了一个，说‘排骨和鱼都做了，你爸还去买了一只土鸡，炖汤’。”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在座椅上弹了一下：“妈也太夸张了，三个人哪吃得了一只鸡一条鱼一盘排骨？”
“吃不完你带走。”王亮学着她的语气，下巴微微抬着，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冰箱里还有。”
刘艺菲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
车子进入市区，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小楼前面停下来。
楼不高，三层，灰墙黛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还是过年时贴的，颜色已经有点褪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上联写着“喜居宝地千年旺”，下联写着“福照家门万事兴”。王亮按了门铃，还没响两声，门就开了。
金云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系着一条花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
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油，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还在往下滴油。
“茜茜，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伸手拉住刘艺菲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她皱了皱眉，手指在刘艺菲的手背上轻轻摸了摸：“瘦了，瘦了。蜜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都尖了。”
“吃了吃了，妈。”刘艺菲笑了，握着金云志的手，“王亮天天给我做饭。”
“他做的能吃吗？”金云志看了王亮一眼，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嫌弃，嘴角往下撇了撇。
“能吃。”刘艺菲说，“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挺好吃的。”
“就这一个菜？”金云志问，眉毛挑了挑。
“还有蛋炒饭。”王亮在旁边补充，摸了摸后脑勺。
“还有煮方便面。”刘艺菲补了一刀，冲王亮眨了眨眼。
“那叫会做饭？”金云志摇了摇头，拉着刘艺菲往里走，锅铲在手里晃来晃去，“回来妈给你做好的。想吃什么？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油焖大虾，你点。”
“什么都行。”刘艺菲笑了，“妈做什么我都爱吃。”
王中从客厅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端着一壶茶，茶壶是紫砂的，冒着热气。
他看到王亮，点了点头，嘴角翘着，没说什么，把茶壶放在茶几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你爸去菜市场买了三条鱼。”金云志说，“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一条做汤。他说你喜欢吃鱼。一大早就去了，六点就起来了，比你爸上班还积极。”
“三条？”王亮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带走。”金云志头也不回，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冰箱里还有。你爸还买了两斤排骨、一只土鸡、一篮子鸡蛋、一大块五花肉。”
.......
刘艺菲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很温馨。沙发是布艺的，深蓝色的，上面铺着几个靠垫，靠垫上绣着花。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小碟瓜子和花生。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像罐头一样一阵一阵的。
“妈，您别忙了，歇一会儿。”刘艺菲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金云志在里面忙活。
“不忙不忙。”金云志一边切菜一边说，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很快，“你坐着，看电视，吃水果。一会儿就好。你爸还买了荔枝，冰在冰箱里，你拿出来吃。”
“我帮您吧。我给您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手嫩，别沾油。”金云志头也不回，把切好的葱姜蒜拨进碗里，“你们在外面跑了二十天，累坏了，好好歇着。厨房里油烟大，别熏着你。”
刘艺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金云志的动作很利落，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
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菜倒进去的时候哗啦一声，白烟升起来，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妈，您这手艺，可以去开餐馆了。苏州第一名。”
“开什么餐馆，做给你们吃就够了。”金云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开餐馆多累，伺候你们俩就够了。”
王亮坐在沙发上，跟王中喝茶。王中不怎么说话，就是一杯一杯地给王亮倒茶，倒满了就看他一眼，意思是“喝”。
王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爸，您别倒了，喝不下了。再喝我就饱了，一会儿饭吃不下了。”
“喝得下。”王中又倒了一杯，茶壶倾斜，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热气，“茶解腻，多喝点。这茶是你舅舅从杭州带来的，龙井，明前茶。”
王亮看了看刘艺菲，刘艺菲在厨房门口笑得不行，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
十二点整，饭菜端上来了。
清蒸鲈鱼、红烧鲫鱼、鱼头豆腐汤、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香菇菜心、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红烧肉、炒时蔬、腌笃鲜……摆了满满一桌，盘子叠着盘子，碗挨着碗，连放碗的地方都快没了，桌角还搁了两碟咸菜。
米饭是用木桶蒸的，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米香混着菜香，勾得人胃里咕噜叫，刘艺菲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妈，您做这么多，我们三个人吃不完。”刘艺菲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吃不完晚上再吃。”金云志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下围裙，在椅子上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你们在外面吃不好，回家得补补。那些盒饭能有营养？油大盐重，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们在外面吃得挺好的。”王亮说，拿起筷子。
“好什么好，都瘦了。”金云志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刘艺菲夹了一块鱼，“多吃点。你爸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了，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这条鲈鱼。”
王中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看看王亮，又看看刘艺菲，嘴角翘着，不说话。
金云志给刘艺菲盛了一碗鱼汤，放在她面前，碗壁温热：“喝汤，鲜得很。鱼头炖了一个多小时，汤都是白的，你尝尝。”
刘艺菲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眉毛扬起来，嘴巴抿了抿：“好喝！妈，您这汤怎么炖的？教教我。”
“简单，鱼头煎一下，两面金黄，放姜片，倒开水，一定要开水，汤才会白。小火慢炖，炖到汤变白，放豆腐，再炖十分钟。最后撒葱花。”金云志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着圈，“炖的时候别老掀锅盖，香气都跑了。”
“回去我试试。”
“你试试？你煎鱼的时候别把锅烧穿了就行。”王亮在旁边插了一句，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鞋尖踢在他的小腿骨上，王亮嘶了一声。
金云志看着他们俩，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给王亮又夹了一块排骨，给刘艺菲又夹了一只虾，然后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们吃。
“妈，您怎么不吃？”刘艺菲抬起头。
“我吃过了。早上吃得晚，不饿。你们吃，别管我。”
金云志看着他们吃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艺菲啊。”
“嗯？”刘艺菲嘴里塞着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
“你们结婚也一个多月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刘艺菲愣了一下，排骨差点从嘴里掉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脸微微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
“妈，我们刚结婚，不急。”
“不急不急，一晃就三十了。”金云志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王亮都上幼儿园了。他三岁，天天在家捣蛋，把墙画花了，我用抹布擦了半天。”
王亮在旁边笑了，被金云志瞪了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来：“你笑什么笑？你也不小了。过了年就三十一了。”
“妈，我今年才三十。”王亮放下筷子，双手摊开。
“三十怎么了？三十该当爹了。”金云志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着，“我二十多的时候你都会叫妈妈了。”
刘艺菲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像在数米。
王亮看了她一眼，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妈，我们有自己的计划。”王亮说，“您别急。”
“我不急。”金云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们，“我就是问问。你们有计划就好。有计划就好。”
她嘴上说不急，但语气分明是“你们最好给我快点”。
王中在旁边放下酒杯，看了王亮一眼，说了一句：“听你妈的。”
王亮和刘艺菲对视一眼，都笑了。
.......
吃完饭，刘艺菲要帮忙洗碗，被金云志推出厨房，双手推着她的后背，一路推到客厅：“你去坐着，看电视，吃水果。碗我来洗，别把手洗粗了。你的手是要上镜的，可不能粗了。”
刘艺菲只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王亮正在跟王中下象棋，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棋盘摆好了，楚河汉界，红黑分明，棋子是木头的，摸得光滑发亮。王中执红，王亮执黑。
“爸，您先走。”王亮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中也不客气，当头炮，棋子拍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响。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分钟。王中的棋风跟他性格一样，稳，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想半天，手指在棋子上面悬着，半天不落子。王亮倒是下得快，有时候王中还没落子，他就把下一步想好了，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爸，您这步走错了。”王亮指了指棋盘上的一个位置，手指点着交叉点。
王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棋子挪了回去，换了另一个位置。
“还是错的。”王亮笑了。
王中又看了他一眼，又把棋子挪了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算了，就这一步。”王亮说。
王中嘴角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云志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在刘艺菲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了陷。她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工很好，皮削得又薄又长，一条一条地垂下来，像红色的丝带。
“艺菲啊。”她又开口了。
“嗯？”刘艺菲正在看王亮下棋，转过头来。
“你们蜜月去了哪些地方？跟妈说说。”
“内蒙、甘肃、XJ、云南。”刘艺菲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草原、沙漠、雪山、天池、洱海、玉龙雪山。玩了好多个地方，跑了六七千公里。”
“好玩吗？”
“好玩。”刘艺菲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有点累。开了几千公里，车轮子都快磨平了。”
“累点好，累点好。”金云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艺菲，苹果白白净净的，“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就有精神了。”
刘艺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艺菲啊。”金云志又开口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嗯？”
“你们在外面住了那么久，住的是酒店还是什么？条件好不好？”
“住酒店，也住房车。有时候住民宿。”刘艺菲说，“房车挺好玩的，可以自己做饭，还可以看星星。”
“房车？”金云志想了想，眉头微微皱着，“那空间不大吧？转得开身吗？”
“不大，但是够用。两个人住刚刚好。”
“两个人住还行。”金云志顿了顿，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要是三个人就挤了。”
刘艺菲愣了一下，苹果咬到一半停在嘴边，嘴唇上沾着苹果汁。王亮在棋盘那边差点笑出声，肩膀一抖，被王中瞪了一眼，赶紧收住，低头看棋盘。
“妈，您这拐弯抹角的。”王亮说，头也不抬。
“什么拐弯抹角？”金云志一脸无辜，双手一摊，“我说的是实话，房车本来就小。三个人怎么住？转个身都困难。”
“您说的对。”王亮点头，拿起一个棋子走了一步，“所以我们打算换个大点的房车，四张床的。”
金云志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艺菲低着头吃苹果，耳朵尖红红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
傍晚，太阳西斜，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巷子里，把白墙黛瓦染成了暖色调，像一幅油画。
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会。
王亮和刘艺菲出门散步，金云志和王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这孩子，我说了半天，她就是不接话。”金云志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你太急了。”王中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杯推到她面前，“人家刚结婚，你催什么催。才一个多月。”
“我怎么急了？我就是问问。”
“你问问？你问了不下五遍。”王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又是‘三个人住挤不挤’，又是‘一晃就三十了’，又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王亮都上幼儿园了’。你这不是催是什么？拐弯抹角地催。”
金云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就是想抱孙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人家老张家，孙子都上小学了。老李家，孙女都会跑了。我天天看人家发朋友圈，心里能不急吗？”
“我也想。”王中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但不能急。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你急也没用。”
金云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