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王亮和刘艺菲手拉手走着。两旁的墙头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有几朵牵牛花开着，紫色的，在夕阳下格外好看。
远处有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炊烟袅袅，有人家在做饭，香味飘过来，混着桂花树的清香。
“老公，妈今天催了好几次。”刘艺菲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手心里画着圈。
“我知道。”王亮笑了，“她急了。”
“你笑什么？你还笑。”
“我笑她催得那么明显，还觉得自己挺含蓄的。她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刘艺菲也笑了，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力道不重：“你还笑，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话。脸都红了。”
“你接得挺好的。”
“哪里好了？”
“你说‘我们有自己的计划’。这不就堵住了吗？”
“她后来又说了。”
“后来她说‘三个人住挤不挤’，你说‘换个大点的房车’。这个回答绝了。妈估计噎住了。”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走到巷口的桂花树下，停下来。
桂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树影在地上晃动。树下有一张石凳，青石的，被磨得光滑发亮。王亮拉着刘艺菲坐下来。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王亮想了想，手指在她手心里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你想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刘艺菲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你呢？”
“我也没想好。”王亮说，“随缘吧。”
“随缘是什么时候？你这跟没说一样。”
“就是该来的时候就来。不急。”
“你这不是废话吗？”
两个人笑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灰色。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很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公。”
“嗯？”
“你说，妈会不会偷偷给我们准备婴儿用品？”
“有可能。”王亮想了想，手指在她肩膀上敲了一下，“妈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打草稿。说不定柜子里已经藏了一堆小衣服了。粉的蓝的黄的，都备齐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上次我回家，看到她房间里有一本育儿书，叫什么《0-3岁育儿百科全书》，翻得都卷边了。我问她谁的，她说‘朋友的，帮忙看看’。”
刘艺菲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才慢慢走回家。
.......
晚饭简单多了，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金云志又包了一盘饺子。
饺子是荠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满嘴都是。
金云志把一碟醋放在刘艺菲面前，又倒了一小碟辣椒油。
“来，艺菲，多吃几个。”金云志把一盘饺子推到刘艺菲面前，盘子碰着桌面发出轻响，“荠菜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的，不是大棚里的。你尝尝，看香不香。”
“谢谢妈。”刘艺菲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眉毛扬起来，“好吃！荠菜好香。比BJ超市里买的速冻饺子好吃一百倍。”
“那当然，春天的荠菜最好吃。”金云志得意地笑了，“我跟你说，荠菜要挑嫩的，老的就不好吃了。包饺子的时候肉不能太多，三肥七瘦，不然腻。”
王亮也夹了一个，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比我上次回来包的还好吃。上次那个皮有点厚。”
“上次是你爸包的，不是我的。”金云志看了王中一眼，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
王中在旁边默默吃饺子，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看了金云志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金云志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看着刘艺菲，欲言又止，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放软了很多。
“艺菲啊。”
“嗯？”刘艺菲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醋。
“妈刚才中午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金云志的语气柔和了很多，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妈不催你们。你们好好的就行。身体养好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了：“妈，谢谢您。您放心，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谢什么谢。”金云志摆了摆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吃饭吃饭，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凉了皮就硬了。”
王亮看了金云志一眼，又看了王中一眼。王中端着酒杯，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刘艺菲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这次金云志没拦着。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热闹，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艺菲啊。”金云志一边洗碗一边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碗上擦着。
“嗯？”
“王亮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妈说，妈收拾他。”她顿了顿，把洗好的碗递给刘艺菲，“他小时候连衣服都不会穿，上幼儿园了还穿反鞋。”
“他对我挺好的。”刘艺菲笑了，接过碗，用干抹布擦了擦，放进碗柜里，“真的。他每天都给我做饭，虽然就那几样，但很用心。”
“那就好。”金云志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要是欺负你，你别忍着。你忍着他就得寸进尺。”
“他不敢。”刘艺菲笑了，“他怕我。”
金云志也笑了，伸手在刘艺菲手背上拍了拍。
.......
晚上，王亮和刘艺菲上了天台。
天台上种着几盆花，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光，香气淡淡的，被夜风送过来。
还有一盆栀子花，花苞鼓鼓的，快要开了，白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萼片里挤出来。
两个人坐在躺椅上，仰头看着天空。苏州的夜很安静，没有BJ的喧嚣，也没有草原的辽阔，但有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柔，像是有人把这座城市轻轻地裹在了一层薄纱里。
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盏巨大的灯，月光洒在天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公，妈真好。”刘艺菲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手心里画着圈。
“那当然。”王亮笑了，“她是你妈了。”
“她中午催生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我看出来了。耳朵都红了，红到脖子根了。”
“你还说！”刘艺菲锤了他一拳，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你都不帮我。你就在旁边看热闹。”
“我怎么没帮你？我说‘我们有自己的计划’。这不是帮你吗？”
“你妈后来又说了。”
“后来妈不是妥协了吗？你没看到她最后那个表情，又想说又憋回去了。”
刘艺菲想了想，笑了。
风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亮想了想，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女孩。”
“为什么？”
“女孩像你，好看。男孩像我也行，但太皮了。我小时候就皮，妈说我上房揭瓦，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架，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
“那你现在不是挺稳重的？看不出来小时候那么皮。”
“那是长大了。小时候妈没少揍我，用扫帚打，追着我满院子跑。”
刘艺菲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公。”
“嗯？”
“你说，我们要是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影的事，你就想名字了？”
“想想嘛。”她拉长了声音，撒娇道，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王亮想了想，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王一一。”
“王一一？”刘艺菲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为什么？这也太随便了吧？”
“简单，好记。考试的时候别人还在写名字，他已经做到第二题了。赢在起跑线上。”
刘艺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在躺椅上笑得直抖：“你这是什么歪理？不行，太难听了。你认真想一个。”
“那你取一个。你是学表演的，你有文化。”
刘艺菲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王念菲。”
“念菲？念叨你？”
“不是念叨，是思念。想念的意思。”
“那不就是念叨吗？天天念叨，念叨念叨就老了。”
“你这个人，真没情趣。”刘艺菲哼了一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王亮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天上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少，但很亮，像几颗钻石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懒洋洋的，像是在梦里喊了一声。整个苏州城安静下来，像一幅水墨画，黑白的，只有月亮是金色的。
“老公。”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茉莉花的香气飘过来。风停了，树不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
六月二十二日，中午。
王亮和刘艺菲准备回BJ了，电影《哪吒》要首映了。
金云志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厨房里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她煮了十几个茶叶蛋，卤了一锅鸡爪，炸了一袋春卷，又装了两盒红烧肉、一盒糖醋排骨、一盒腌笃鲜、一盒酱鸭。
冰箱里的东西被她搬出来大半，塞进两个保温袋里，保温袋鼓得像要炸开。
“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王亮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提了提，沉甸甸的，差点没提起来。
“够什么够，你们在BJ吃不到家里的味道。”金云志又塞了一袋自制的酱菜进去，袋口扎得紧紧的，“这个酱菜你妈爱吃，带给她。她上次说想吃，我腌了两坛。”
“妈，您说的是我婆婆吧？”刘艺菲在旁边笑着说。
“对对对，你婆婆。”金云志拍了拍自己的嘴，“叫习惯了。”
刘艺菲笑了。
王亮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刘艺菲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金云志塞给她的一袋子水果；枇杷、杨梅、荔枝，都是早上刚从市场买的，还带着露水，叶子还是绿的。
“妈，您别忙了，我们真拿不了。飞机上还要托运，超重了要加钱。”
“拿得了，叫王亮拿。男人力气大。”金云志头也不回，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冻好的馄饨，“这个是荠菜肉的，冻好了，你们回去放冰箱，想吃的时候煮一下就行。馄饨汤里放点紫菜虾皮，特别鲜。”
王中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金云志忙活，嘴角翘着，不说话，偶尔喝一口茶。
终于装完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都放了两袋，王亮费了好大劲才把车门关上。他站在车旁边，喘了口气，看着这满满一车东西，叹了口气。
“妈，我们走了。您和爸保重身体。”
“路上慢点。”金云志站在门口，拉着刘艺菲的手，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艺菲啊，有空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提前打电话，妈准备。”
“知道了，妈。”刘艺菲抱了抱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您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身体好着呢。”金云志拍了拍她的手，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着，“你们好好的就行。别吵架，互相让着点。”
王中走过来，跟王亮握了握手，手掌干燥而温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光。王亮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了，金云志站在门口挥手，王中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刘艺菲从车窗探出头，冲他们挥手，手伸出窗外，用力地摆着。
“妈，爸，回去吧！到了打电话！”
“到了打电话！”金云志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车子拐出巷口，看不见了。金云志还站在门口，王中拉了拉她的袖子：“进去了。”
金云志擦了擦眼角，转身回屋，脚步有点慢。
“哭什么？”王中问，跟在后面。
“没哭。”金云志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眼睛进沙子了。”
“风都没有，哪来的沙子？你看天上，树叶都不动。”
“你管我。”金云志瞪了他一眼。
王中摇了摇头，跟在她后面，嘴角翘着。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苏州渐渐远去。
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桂花树、石板路，都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刘艺菲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枇杷，剥了皮，橙黄色的果肉露出来，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老公，妈做的枇杷好甜。你尝尝。”
“那是买的，不是做的。”王亮张嘴接了她递过来的枇杷，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都一样。”
王亮笑了。
“老公，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那下个月？”
“行。”
“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
刘艺菲笑了，把枇杷核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袋里。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苏州远了，BJ近了。后视镜里，那座城慢慢消失在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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