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半,林墨来到了奥组委文化活动处。
一栋不显眼的老楼,门口没有醒目的标识,但进出的人脚步都带着一种为大事奔波的急促。
林墨在前台登记了一下,报上王处长的名字,很快有人领着他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林墨进门后也是见到了这位王处长。
他看上去不到四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微微压低,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劲儿。
看到林墨进来,他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脸上浮现出笑容,起身迎上去,伸出手:
“小林,来了。”
“王处长好。”林墨握了下手道。
“好好好,”王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和电视上一样”的意味,但没多说什么,转身领着他往外走。
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
“来,这边坐。”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奥运会的会徽和“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标语。
一个中年短发女性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王处长介绍说:“这是崔茜,我们这次文化处的艺人主管。后面歌曲录制的事,主要她来负责对接。”
崔茜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衫,短发齐耳,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伸出手,语气不热情也不冷淡:
“林墨,你好。”
林墨跟她握了握手:“崔姐好。”
三人落座。王处长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微微有些发际线后移的额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小林,这两天我们开会,多次提到你写的这首《北京欢迎你》。我跟你说实话,这歌写得真好。”
林墨笑了笑:“王处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王处长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
“我在电视台干了快二十年,好赖还是分得清的。
你这首歌,不是那种第一遍听着还行、第二遍就没味道的东西。
它是越听越有味儿,越琢磨越觉得对。”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对了,我今天早上开车过来的时候,路过长安街,看到路边那些奥运福娃的雕塑,忽然就觉得——哎,你这歌跟那福娃的感觉,是一路的,喜庆,热情。”
林墨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王处长说的对。
王处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在端详一个他原本以为看懂了、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的人。
“小林,我从你的歌里看得出来,你是个对奥林匹克有情结、有感动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你能聊聊写这首歌的灵感吗?”
林墨面不改色,不假思索道:
“其实我的切入点,是‘大主题,小角度’。”
王处长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林墨继续道:“我这两个月一直都在燕京拍戏,确实感受到了很多京味。”
“我想象中的画面是推开一扇徐徐打开的大门,四合院槐树下品茶聊天,就要展现出那种融融的气氛。”
“不是喊口号,也不是摆姿态,就是简简单单的,你来了,我们欢迎你。”
王处长听得是连连点头,疯狂认可:“对对对,小林,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
他往后靠了靠,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前面听了太多首奥运歌曲,听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但一直想不明白到底缺什么。
前天听了你这首歌,再加上这些天跟组里的同事反复讨论,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看着林墨,目光认真:
“那些歌里缺的,是BJ的风情,还有这种风情里的中国传统文化元素。”
“它们都在写奥运,写拼搏,写梦想,写更高更快更强——这些都没错,但它们忘了,奥运会是在BJ办的,是在中国办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你那个‘我家大门常打开’,五个字,把北京人的好客、中国人的热情,全写出来了。不需要解释,谁都听得懂。”
崔茜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王处长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情绪。
“行了,不扯远了。”
王处长看了看崔茜,和对方交流了一个眼神。
接着又转头看向林墨,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
“小林,这首歌的演唱方式,你是准备自己演唱,还是……?”
林墨其实大概能猜到王处长的想法。
奥运会倒计时一百天活动的主题曲,这个光环太重了。
重到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独享。
王处长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原来的计划,是找个有名的作词人和作曲人写一首歌,然后找一群明星来合唱。
群星演唱,热热闹闹,面面俱到——你唱一句,我唱一句,谁也不比谁突出,谁也不比谁逊色。
这样一来,光环被分摊了,争议也就小了。
但《北京欢迎你》这首歌,是林墨作词作曲,那该让谁唱,还是得问问林墨的意见。
反正一个人不行的。
哪怕是让最顶级的歌手来独唱,也不合适。
不是唱功的问题,是姿态的问题。
奥运会是全民族的盛事,不是一个人的舞台。
让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唱这首歌,哪怕那个人是林墨,也会让人觉得——不对,味道不对。
王处长今天特地把崔茜叫过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
崔茜是艺人主管,负责对接明星艺人,她对圈内的情况最熟悉,知道哪些艺人合适、哪些艺人不好请、哪些艺人请了会出问题。
她是来帮忙出主意的,也是来说服林墨的。
王处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余光瞥了崔茜一眼,意思是——你来说两句?
崔茜正要开口,林墨先说话了。
“王处长,崔姐,关于演唱方式,我有个想法。”
王处长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觉得这首歌,”林墨的语气依然平静,
“可以尽可能多地请一些明星艺人来唱,最好是一人一句的那种。”
话音落在,王处长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林墨会争取自己独唱,或者至少争取唱最多的段落。
毕竟这是奥运会,谁不想站在那个舞台上?谁不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全世界听到?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还在想,如果林墨坚持要独唱,他该怎么说服他。
不能太生硬,不能伤和气,但又不能让这件事偏离轨道。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让崔茜从“艺人的公众形象”和“奥运会的特殊属性”这两个角度去劝林墨。
可林墨一开口,说的跟他想的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崔茜一眼,崔茜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意外。
他们还在犹豫怎么开口,林墨已经把答案递过来了。
崔茜最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讶异:
“林墨,你是说,这首歌你不想独唱?”
“不想,”林墨说得很干脆,“这首歌不适合独唱。”
他略微沉吟,组织了下语言:
“王处长刚才说得对,这首歌写的主题是‘欢迎’。
欢迎,不是一个人的欢迎,是一群人的欢迎。
一个人站在那儿说‘北京欢迎你’,跟一百个人站在那儿说‘北京欢迎你’,分量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王处长和崔茜,目光坦诚。
“我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不是一个人唱。
我想的是——胡同口的大爷在说欢迎,四合院里的小孩在说欢迎,出租车司机在说欢迎,志愿者在说欢迎,运动员在说欢迎,所有人在说欢迎。
这才是‘北京欢迎你’。”
王处长听完,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崔茜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几秒,红唇微抿。
她见过太多艺人。
有的红之前一个样,红了之后另一个样,有的在你面前一个样,转身之后又是一个样。
但林墨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难道说林墨不清楚奥运会主题曲的含金量吗?
崔茜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能说林墨不愧是能写出《那兔》这样剧本的年轻人。
王处长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墨,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小林,你说得对。这首歌,确实不适合独唱。”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你这话倒是把我给救了。我本来还愁怎么跟你开口呢,结果你自己先说出来了。”
林墨两手一摊,笑着道:“王处长,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王处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他笑完,拍了拍桌子,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处长想了想,又开口道:
“小林,这件事还是比较紧的。”他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崔茜,
“崔总监在这,你也在这,干脆就趁着今天,把明星艺人的名单定下来。”
林墨有些惊讶:“这么急的吗?不问问档期什么的?”
王处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确实挺急的。”
“文化部那边的事情太多了,奥运倒计时一百天活动只是其中一项,上面还有开幕式、闭幕式、火炬传递、各种配套活动……”
“主题曲这摊子事,说实话一直挺困扰我的。”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能解决的就一次性解决吧,拖着拖着就容易出问题。
今天你定下来了,明天我又要开会,后天又有别的事,一来二去就拖到四月份了。
到时候再去找艺人,人家档期更满,更难协调。”
林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处长转向崔茜,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至于艺人的档期……那就交给崔主管了。”
他继续道:
“崔主管在来奥组委之前,有十多年的文艺晚会组织经验,对很多艺人、经纪公司都很熟悉。她手里的人脉资源,比我可强多了。”
崔茜这才开口:
“档期的事我来协调。只要不是那种实在挪不开的,基本都能想办法。”
“而且我想,这种为国争光的事,他们应该都会抢着上。”
她转过头,看向林墨,目光认真了几分:
“小林,如果你有推荐的艺人,不用考虑在圈内的地位,也不用考虑咖位大小,只要没有原则性的污点,都没问题。”
林墨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快速转了一下。
“什么级别的都可以?”他问了一句,像是在确认。
“什么级别都可以。”崔茜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奥运会,不是普通的商业晚会。我跟你说实话,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艺人拒绝过奥组委的邀请。”
林墨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王处长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推到桌子中间,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放在纸上。
“来,咱们先把大方向定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白纸摊在中间,笔放在旁边,像是一场小型作战会议的架势。
王处长率先开口:“首先考虑的肯定是歌手,这个是确定的。倒计时一百天活动是音乐主题的晚会,来的都是唱歌的。”
崔茜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而且覆盖面要广。内地、港岛、宝岛,都要有。这是奥运会在家门口办,两岸三地的艺人一起唱,意义不一样。”
“好的。”林墨拿起笔,开始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