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发出了犹如婴儿啼哭般凄厉的尖啸声。
那些挥舞的树枝和树根也如同触电般抽搐,最终在烈焰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而此时,另一边的云啸成见树妖被点燃,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大喝一声:
“妖孽受死!”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指尖,并指于眉心。
眉心处骤然亮起一道刺目银芒。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剑气,从他眉心电射而出,刺入了正在火海中挣扎的树妖主干。
树妖的尖啸戛然而止。
紧接着,树干内部仿佛被塞入了无数炸药,由内而外爆开。
无数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碎木块,夹杂着肆虐的剑气,如同数不清的散弹,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无差别地席卷开来。
而其中最密集,最凌厉的一波剑气碎片……
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扫向了姜暮!
姜暮看着这漫天袭来的流弹,眉头一皱。
右手从怀中摸出折扇,展开对着袭来的碎木与剑气轻轻一扇。
【画地为牢】!
扇面划过,前方一片空间瞬间凝固。
那些激射而来的碎木与剑气如同撞入了无形的胶水,变得僵滞。
紧接着,姜暮的身影再次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爆炸的烟尘与木屑渐渐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树妖残骸。
树林恢复了平静。
云啸成收起长剑,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四下焦急张望:
“姜兄弟!你没事吧!?”
“姜兄弟?”
“你的剑术……平时也这么喜欢杀队友吗?”一道森寒的声音,忽然从上方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云啸成浑身一僵。
他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姜暮正站在一根未被波及的参天大树的顶端树杈上。
用一种如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盯着他。
云啸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惊喜表情:
“哎呀!姜兄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刚才真是吓死老哥我了,老哥我还以为你……”
“行了,别演了。”
姜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刚才是想杀了我吧。”
“什么?!”
云啸成声音拔高,满脸无辜,“姜老弟,你这可就太冤枉好人了。
刚才明明是那树妖狡猾,动用了神通,故意把我的剑气转移到你那边去的。
我当时想救你都来不及啊。”
“行。”
姜暮淡淡点头,语气平静,
“既然你说是意外,那现在,我也可能会‘不小心’砍偏一刀。希望……你能接得住。”
话音刚落!
姜暮从高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
暗红色的【太素天罡血河真炁】如潮水般涌出。
“破!”
没有丝毫花哨的试探,起手便是万钧一击。
一道长达数丈,猩红如血的刀罡,宛如一轮坠落的血色残月朝着下方的云啸成当头劈下。
刀未至,一股如山的恐怖刀意已轰然降临。
云啸成瞳孔骤缩。
“疯子!”
他再也顾不得演戏了,怒骂一声,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并非攻击,而是悬于头顶。
剑身急速旋转,分化出数十道凝实的剑影。
这些剑影首尾相连,构成一面光华流转的半圆形扇形剑盾,将他牢牢护在下方。
同时,他双手飞快结出数个剑印。
一道道灵力注入剑盾之中,令其光华更盛,坚若磐石。
“轰隆——!”
血色刀罡与飞剑结界碰撞在一起。
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天巨响。
狂暴的冲击波以涟漪状向四周扩散,周围数十米内的树木纷纷拦腰折断,木屑横飞。
剑盾光华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嘎吱声。
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云啸成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双脚深深陷入地面。
而后又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向后推了七八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一丝鲜血已从嘴角溢出。
“这小子的力量……怎么可能这么强?!”
云啸成心中惊骇。
虽然他给姜暮说自己是五境大圆满,事实上,他真实的修为在六境中期。
再加上神通打底。
论修为底蕴,他自信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可现在,在硬碰硬的正面交锋中,他竟然被眼前这个才修行了一年的堂主给这般压制。
云啸成眼中厉色一闪,趁姜暮刀势稍缓,剑指一引。
头顶剑盾骤然散开,重新化为数十道剑影。
却不是防御,而是朝着姜暮激射而去,剑光凌厉,笼罩了姜暮周身所有要害。
姜暮立即转换刀势。
血狂刀在手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环。
“旋风斩!”
暗红色的刀光化为一道急速旋转的漩涡。
袭来的剑影撞入漩涡,如同卷入钢铁磨盘,发出密集的“叮当”爆响,火星四溅。
大部分剑影被绞得粉碎。
少数几道穿透刀光,也被姜暮以身法轻易避开。
姜暮一步踏出,刀随身走,第二刀已至!
依旧是简单直接的劈砍。
但速度更快,力量更沉,不知疲倦。
云啸成咬牙挥剑格挡。
刀剑交击声连绵不绝,每一次碰撞,他都感觉手臂酸麻,气血翻腾,不住后退。
“该死!这小子是个怪物吗?他的星力不会枯竭?”
云啸成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星力已经开始出现了严重的透支,可眼前这个像疯狗一样砍杀的家伙,气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盛。
“噗!”
云啸成终于支撑不住,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剑被震得几乎脱手。
人犹如一颗被击飞的保龄球。
接连撞断了两棵大树,才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觉胸口剧痛,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每咳一下,都会带出大口的血沫。
姜暮提着刀,一步步走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云啸成,他缓缓举起刀,刀锋对准了云啸成的头颅。
云啸成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
死亡的阴影将他笼罩,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想要挣扎,却无法起身。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只皙白如玉的手,忽然从旁侧伸来,捏住了刀锋。
刀刃距离云啸成的额头,仅有一线之隔。
凌厉的刀气甚至削断了他几缕额发。
姜暮微微转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周沅枝。
“好了,教训一下就够了。”
周沅枝手指轻轻一弹。
姜暮只觉一股柔和力量顺着刀身传来,血狂刀不由自主地被荡开。
他顺势收起长刀,淡淡问道:
“周大人,你既然一直都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刚才他对我暗下杀手的时候,你不出来阻止?非要等到我现在要砍他了,你才出手当好人?”
周沅枝轻声笑道:
“刚才那只树妖,还不值得我亲自出手。
我之所以旁观,一方面,是想亲眼看看你们这些天骄,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
另一方面嘛……”
女人目光在姜暮身上流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给你上一课。不过,目前看来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姜堂主的心机和手段,远比我想象的要老辣得多。”
姜暮深深看了一眼周沅枝,没有再理会地上还在大口喘息的云啸成,转身走回了营地。
周沅枝目送姜暮离去,这才伸手将瘫软在地的云啸成拉了起来。
还体贴地替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和枯叶。
“云掌司,不要因为一次失利就心生挫败。”
周沅枝声音温和,
“你的‘分光化影剑’与‘剑魄’之术已有相当火候,只是临敌经验与掌控力尚有欠缺,未能达到‘意动剑随,收发出心’的至臻之境。
待此次秘境之行结束,若能取得机缘,补全短板,未来成就,未必会逊色于他。”
对于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周沅枝太了解他们的通病了。
顺风顺水惯了,骨子里傲得很。
一旦遇到重大的挫折,或者被人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打破了防线,最容易产生自我怀疑,导致道心失衡。
一旦道心碎了,那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天才,也就彻底废了。
作为这次试炼的领队和朝廷的监察。
周沅枝虽然乐于看到他们内部竞争,但绝不愿看到一个颇具潜力的好苗子,就这么被姜暮给硬生生打废了道心,从此一蹶不振。
这对朝廷来说,也是一种资源浪费。
听到周沅枝的安抚,云啸成脸色变幻不定,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姜暮背影,又看看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双手,以及那柄光芒黯淡的长剑。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呵呵……我算是见识了,这不是人外有人,这是人外有神啊。”
他弯腰捡起剑,插回背后的剑匣中。
不再看周沅枝,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周沅枝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走出树林,嘴角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
“神么……”
她看着地上狼藉的打斗痕迹,尤其是被佛火焚烧的树妖残骸,低声喃喃自语,
“确实是……神。”
……
周沅枝亲自去猎了两只野兔回来。
来到篝火旁,手法娴熟地剥皮清理,穿上树枝,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
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姜暮盘膝坐在火堆对面,闭目调息。
而刚才被暴揍了一顿的云啸成,则躲进了马车车厢里,默默吞服丹药疗养伤势去了。
“在天罡星位这一层级中,以你目前展现出的真实战力,除了那位郡主殿下因境界高出你一筹而暂居其上,同境之内,恐怕已难觅敌手。”
周沅枝一边翻转着手中的烤兔,将一些随身携带的香料均匀地撒在上面,对姜暮说道,
“此番秘境试炼若能顺利,出来后晋升六境,届时同阶之中,你当可横行。”
姜暮缓缓睁开眼睛。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
他忽然问道:“若在秘境之内,我杀了他,朝廷会不会找我麻烦?”
周沅枝翻烤兔肉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避重就轻地说道:
“云啸成出身万剑宗,是剑宗一代较为出色的弟子。
后来朝廷与剑宗达成一些合作,他便在保留剑宗弟子身份的同时,入朝廷任职。
积累功勋,最终成为一方掌司,虽然地处偏远。”
“又是万剑宗?”
姜暮在心里暗暗吐槽。
这特么的,从前往鄢城开始,怎么这一路上碰到这么多与万剑宗有关的人物。
燕紫霄,酒道长,现在又冒出个云啸成。
都快成搞连锁批发的农贸市场了。
周沅枝继续说道:
“在我看来,他的命,是属于大庆朝廷的。
他所获取的利益,是他自己的。而他身上背负的荣耀与传承,则是属于万剑宗的。
如果在这次秘境试炼中,他技不如人,死了。
那对朝廷而言,他不过是因公殉职。
朝廷最多也就是抚恤一番,并不会真的去为了一个死人而在乎什么。
但……”
周沅枝刻意加重了语气,
“万剑宗那边就不一样了。若是他们核心弟子死在了试炼里,他们大概率是会派人来调查真相的。一旦查出是你下的手,麻烦自然少不了。”
姜暮听明白了。
朝廷的态度是“死了就死了,按流程办”。但死者有师门,师门可能会找后账。
不过,姜暮在乎的仅仅只是朝廷的态度而已。
既然朝廷官方不在意,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至于什么剑宗刀宗的后台……
呵呵,谁在乎。
他姜某人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真惹急了,连你祖坟都给你刨了。
见姜暮神色不以为然,周沅枝又瞥了一眼停在远处的马车,忽然转移了话题,问道:
“那位郡主殿下的情郎,你可知道是谁?”
“谁?”
姜暮随口问道。
周沅枝红唇轻启:“神剑门的大公子,贺双鹤。”
“……”
听到这个名字,姜暮脸色变得有些错愕。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周沅枝:“所以,神剑门……我现在动不得了,是么?”
周沅枝坦然地点了点头:
“对。神剑门如今已经主动向朝廷投诚,且愿意献上所有底蕴资源。再加上有郡主这层关系在里面缓冲。朝廷需要衡量利弊。”
“如果我非要动神剑门不可呢?”
姜暮语气变得森寒。
周沅枝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只要你的价值足够高,高到让我觉得值得为你担下这份干系,我自然不会阻拦你。
至于朝堂上的其他人或者江湖势力会不会跳出来阻拦,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话锋一转,拿起烤好的兔腿,递给姜暮,
“不过,以你目前的修为,想要对付贺姗儿那个八境的女人,怕是还欠些火候。”
姜暮伸手接过滋滋冒油的兔肉,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反驳,因为周沅枝说的是实话。
周沅枝站起身,又拿了几块烤好的兔肉说道:
“先填填肚子吧。吃完休息片刻,等马儿恢复了体力,我们连夜出发,争取明日中午前赶到落魂沼泽入口。”
说罢,她便拿着烤肉,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准备给车厢里那两位也分点吃的。
看着周沅枝离去的背影,姜暮咬了一口手里的兔肉。
不得不说,这女人不仅心机深沉,在为人处世和拉拢人心方面,也是做到了滴水不漏。
堂堂一个大庆朝廷的总监察,位高权重的大能。
竟然能放下身段,亲自去给他们这几个下属和晚辈打野味,做烤肉。
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
姜暮一边大口嚼着兔肉,一边望着面前跃动的火光。
黑白分明的眸子深处,冷芒浮动。
“吃郡主的软饭就能保住神剑门?”
“呵呵,老子管你什么贺双鹤还是贺单鹤。既然结了死仇,老子该杀还是要杀!
等这次试炼结束,老子就让你们神剑门彻底绝后!”
……
车厢内,周沅枝将兔肉递给依旧在闭目打坐的项绣绣,又看了一眼角落里脸色苍白,正在调息的云啸成,将另一份放在他身边的小几上,轻声道:
“吃点东西,恢复得快些。”
云啸成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点了下头。
周沅枝退出车厢,正准备返回篝火旁再与姜暮聊几句,拉近一下关系。
忽然,夜空中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鹰唳。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神骏的铁羽苍鹰如利箭般穿透云层,俯冲而下。
精准落在马车车厢顶部的横杆上。
周沅枝神色一凛。
她快步上前,解下绑在鹰腿上的细小铜管,从中抽出一卷密信纸。
展开纸条,细细看去。
然而,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周沅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变成了愕然。
旋即,这抹愕然迅速沉淀为森寒与惊怒。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务必核实,姜暮体内,是否有紫府之气!】
紫府之气?!
她紧紧盯着纸条上的那几个字,胸膛起伏。
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独属于《紫府参同契》这门禁忌同修功法,才会产生的特殊灵气波动。
而整个大庆朝,乃至整个天下。
目前唯一拥有这门功法,并且有可能与人同修的女人……只有一个人。
上官珞雪!
“难怪……”
周沅枝低声呢喃。
难怪上官珞雪那女人的道基会突然奇迹般地修复。
难怪她原本已经跌落的修为,不仅恢复了巅峰,甚至隐隐还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原来……
她真的成功找到了,可以与她同修《紫府参同契》的对象!
而这个同修的对象极有可能就是……
周沅枝缓缓转过头,刺向了坐在篝火旁正啃着烤兔腿的姜暮。
她努力深吸了两口气。
强行将内心的翻江倒海压抑下去。
然后,她走到那只还在梳理羽毛的飞鹰面前,掰开飞鹰尖锐的鸟喙。
从它的舌下暗囊中,抠出了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珠子。
周沅枝将珠子攥在掌心,走回篝火旁,笑着问道:
“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姜暮咽下嘴里的肉,点头道:
“还行。周大人这手艺,就算以后不当官了,去开个酒楼也绝对能发大财。”
“呵呵,姜堂主真会说话。”
周沅枝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显得有些冷,
“来,把你的手伸出来。”
“干什么?”
姜暮满脸疑惑。
“伸出来。”
周沅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