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当总司传来那道消息的时候,就已经九成确定了。
无非是最后核查一下。
姜暮沉默了一下,依言伸出右手。
周沅枝将那颗黄豆大小的珠子,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珠子触感冰凉。
随即,她隔空对着珠子虚点,将一股柔和的灵力注入其中。
“嗡——”
仅仅只是片刻的停顿,珠子表面泛起涟漪般的碧光。
颜色随之开始变化。
从碧绿转为浅粉,又由浅粉化为桃红,最终定格在一种妖异的粉紫色。
同时,一缕气息从姜暮身上被牵引而出,萦绕在珠子周围,与珠子的粉紫色光芒交相辉映。
紫府之气!
姜暮心中惊讶。
这珠子是什么鬼东西,竟然能将他体内的紫府灵气给强行引动出来?
周沅枝看着姜暮掌心变成粉紫色的珠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迟迟没有反应。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吹过林梢,气氛诡异得凝固。
姜暮满头雾水,不明白周沅枝此举何意。
许久,周沅枝才回过神来。
她盯着姜暮,眼神很是复杂。
震惊,疑惑、恍然、愤怒、失望……种种情绪在她眼底交织。
妩媚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半点先前的温和与赏识。
“曾经……”
她一字一顿地冷冷问道,“冉青山是不是给过你一部功法,名叫《紫极诀》?”
姜暮心中一动,点头道:“是给过一部,怎么了?”
“你练得如何?”周沅枝追问。
姜暮斟酌着用词:“还行吧,偶尔练练。”他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也就是说……”
周沅枝露出古怪的笑容,“你练成了,对吧?”
姜暮沉默了片刻,想到刚才女人都已经试探确定了,便坦诚承认:“是,练成了。”
周沅枝闭上了眼睛。
废了!
全废了……
上面原本精心策划的试炼,对姜暮未来的种种安排与期待,在这一刻,随着那颗变成粉紫色的探灵珠,彻底化为了泡影。
《紫府参同契》的副作用,总司高层谁人不知?
只要修成此法,并且与人进行了同修,作为付出纯阳本源的那一方男修。
他的道基,他的天赋,他的未来……
将会在双修完成的那一刻,被彻底锁死!
他以后的修为,将永远永远地停滞在当下这个境界。
终其一生,哪怕耗尽全天下的天材地宝,也绝不可能再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也就是说……
眼前这个曾经被总司寄予厚望。
被誉为大庆斩魔司擎天白玉柱的“百年第一天骄”。
现在!
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连继续雕琢价值都没有的废料了!
篝火的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周沅枝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勾起一抹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弄的弧度。
莫名觉得有些滑稽。
她站起身,走到那只飞鹰前。
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卷纸条,写下一行字,将其重新绑在鹰腿上。
振臂一挥,飞鹰发出一声清唳,冲入浓墨般的夜空。
处理完这一切,周沅枝重新走回篝火旁。
她将火架上剩下的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取下,递给姜暮。
此时,她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
“姜堂主。”
周沅枝轻声开口,
“刚刚收到总司那边的最新密令。高层经过研判,决定暂时取消你此次的秘境试炼。
所以,你先回扈州城去吧。日后若有新的指令,上面自会再通知你。”
“取消?”
姜暮正准备咬肉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表情怪异。
他又不傻,前后联系一下,自然猜到了缘由:
“是因为我修炼了那什么《紫极诀》的原因?事实上,我不觉得这功法对我的根基有什么负面影响……”
“具体缘由,这是总司高层的决断,到时候冉掌司会向你说明的。”
周沅枝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回去吧。放心,哪怕不去落魂沼泽,朝廷日后也会给你安排其他适合你的试炼和机缘的。”
姜暮的前途已经彻底断送,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但考虑到这小子目前在五境天罡星位中,战力依旧堪称同阶翘楚,倒也不至于真当成垃圾给扫地出门。
留在斩魔司当个高级打手,依然是一把好用的刀。
到时候,总司自然也会按照高级打手的规格,给予一些常规的补偿。
至于原本为他量身定制的那些海量资源倾斜,造化争夺,以及未来的培育计划……自然是全都没了。
没意义了。
给一个注定无法突破五境的人投入再多,也是浪费。
姜暮盯着周沅枝看了几秒,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不再追问。
他三两下吃完肉,把骨头扔进火堆,拍拍手站起来:
“行,那我回去了。”
不管是总司策略调整,还是单纯不想给了,等回扈州城再看。
如果真不给,那这斩魔司不待也罢。
反正有挂爹在,机缘这东西,自己抢也一样。
周沅枝微微颔首,坐在篝火旁没动,只是淡淡指了个方向:
“顺着这条官道往回走,十二里外有一处官署驿站,你可以亮明身份,征调一匹快马赶回扈州。”
“知道了。”
姜暮摆了摆手,身影很快便融入夜色中。
目视着姜暮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周沅枝脸上的温和终于卸下,她幽幽叹了口气,红唇微启,从牙缝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蠢货。”
又在火堆旁静坐了片刻,平复了情绪,周沅枝起身走入马车车厢:
“我们出发吧。”
车厢内,盘膝打坐的项绣绣和正在运功疗伤的云啸成齐齐睁开眼。
见只有周沅枝一人进来,云啸成诧异地往车外张望了一下:“周大人,那小子呢?”
周沅枝轻描淡写道:
“总司那边临时调整了名额,已经取消了姜暮的这次试炼。而且……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了。”
听到这话,两人都是一愣。
项绣绣好看的瑞凤眼眯起,敏锐地捕捉到了话外之音:“他的修行出了大问题?”
周沅枝没有否认。
她转头看向云啸成,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
“刚才那树妖之事,怪我没能及时出手护你周全。作为补偿,这次总司原本批给姜暮的那份资源里,六成归你。余下的四成,拨给郡主。”
云啸成表情古怪。
他先是愣了愣,随后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最终“噗嗤”一声笑出来。
越笑越大声,最后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哈……这叫什么?现世报?老天爷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
云啸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幸灾乐祸,不然下次就该轮到我了……”
他强行板起脸,换上一副沉痛表情,长叹了口气:
“唉,姜兄弟命苦啊,天妒英才。就这么白拿他那份资源,小弟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安啊。等这趟回去,我一定去扈州城,请他去最好的青楼吃顿好的。”
项绣绣神色依旧冷淡。
她精致的下颌微微扬起,重新闭上双眸,继续打坐。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卷翘的睫毛下,掩着一抹冰冷的杀机。
她比云啸成看问题要透彻得多。
大庆总司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投资任何一个有机会创造价值的天才。
而周沅枝敢如此笃定姜暮以后也不会再有试炼,只说明了一个事实——
姜暮,彻底地废了。
既然跌落了神坛,成了一个废物。
那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朝廷这把最大的保护伞,可以随便拿捏了。
“等落魂沼泽的试炼结束,我便去一趟扈州城。”
项绣绣在心中下了决定。
杀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废人,就当是送给神剑门那位贺夫人的一份顺水人情了,免得鹤师兄夹在中间难做。
周沅枝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姜暮离去的方向。
冷风灌入,吹灭了即将燃尽的篝火。
“驾!”
两匹妖马嘶鸣一声,拉着马车,朝着落魂沼泽的方向疾驰而去。
……
……
姜暮成为“废人”的消息,并未大范围传开。
毕竟此事牵涉到镇守使上官珞雪的隐秘,唯有总司内寥寥几个核心人物知晓。
扈州城,斩魔司签押房内。
代掌司冉淳儿正与巡使凌夜在案前喝茶闲聊。
冉淳儿从桌上公文中抽出一份密封的信函,递了过去,笑道:
“喏,这是总司那边刚刚发来的,关于你这次证星位的方案。
你此前已经在黑土村获得了那颗莲华舍利,体内的寒蝉之毒也不必再担心压制不住了。所以,接下来你可以放手去抢夺【毕月乌】的宿尊星位了。”
凌夜接过信函,淡淡道:“是珞雪让总司准备的吧?”
冉淳儿并没有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上官将军毕竟为了扈州城险些陨落,这也算是总司给她,以及给你这位师尊的一些补偿吧。”
凌夜玉指轻轻摩挲着信函边缘,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我也是昨日收到消息才知晓,沄州城的水妙筝,竟然和我是同一宿尊星位体系下的星官。
现在她也奉命去了京城总司……
这就意味着,总司也会动用资源帮助她去证星位。
那么,我和她之间,总司到底更看好谁?”
冉淳儿放下茶盏,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目光直白且犀利:“如果非要论个高低,总司自然更看好你。”
“为何?”
“因为你曾经便踏入过十二境的门槛。”
冉淳儿分析道,
“而且,在此之前,你的宿尊星位就是【毕月乌】。你已经在那条路上,成功收集全过同一星位下的其他星官星丹。
你也知道,这种事,只要收集成功过一次,哪怕后来因为变故境界大跌,重新晋升时便不需要再走一遍收集流程,可以直接去证位。”
冉淳儿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水掌司不一样。她手里的星丹还差最后一颗,这次去京城,就是为了补全这块拼图。
但变数太多,能不能成功谁也说不好。
所以相比之下,你成功的几率自然比她高得多。”
凌夜陷入长久沉默。
对方说的是实话。
她的赢面确实比水妙筝大得多,更何况背后还有上官珞雪在暗中推波助澜。
只要她成功证得【毕月乌】,那么水妙筝未来的修行之路,基本就宣告到头了。
除非有一天她凌夜陨落。
或者晋升到下一个更高的星宿层级,把位置空出来。
凌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对水妙筝并没有什么敌意,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卖命,因为水妙筝父亲的缘故,她心底甚至对那个女人存着几分敬佩。
但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
大道朝天,只有一个身位。
“我其实一直有一点想不明白。”
凌夜抬起冰眸,看向冉淳儿,“当初我强行破境失败,境界大跌,濒临绝境。
是接受了朝廷恩赐的低阶星位,才勉强保住性命,没彻底沦为废人。
可当时我不清楚水妙筝竟然和我是同一体系下的星官,为何总司这些年一直将此事瞒着我?
是不是……我和她之间,本就是朝廷高层互相圈养的‘资粮’?
谁有希望晋升下一个境界,另一个就要被牺牲掉?”
听到这话,冉淳儿脸上泛起一抹苦笑。
她看着眼前这位冰山美人,叹息道:
“凌巡使,这么幼稚的问题,真的不应该从你的嘴里问出来。
修行一途,你其实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它的残酷性。毕竟,你曾经攀登过那座高山,领略过绝顶的风光……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风光之下,是何等的尸横遍野,不是吗?”
凌夜再次沉默。
旋即,脸上泛起一抹自嘲:
“也是。时间隔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当初站在高处往下看时,闻到的全是血腥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扑翅声。
一只通体漆黑的妖鹰落在窗棂上,喙尖泛着灰色冷光,正是斩魔司传递密信用的飞鹰。
冉淳儿眉头微挑,起身走过去。
她取下绑在鹰腿上的小竹筒,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密信。
展开一看,冉淳儿瞳孔骤然收缩,愣在原地。
“怎么了?”
凌夜见她这副模样,好奇问道。
冉淳儿没说话。
她捏着纸条回到桌前,缓缓坐下。
盯着那寥寥几行字字看了许久,才像是终于消化掉其中的信息,吐出一口气:
“总司那边,取消了姜暮这次在落魂沼泽的试炼。”
“什么?”
凌夜愕然,“为什么?是因为这次试炼不适合他去拿造化?”
冉淳儿抬起头,英气的眸子里满是惋惜与复杂:
“不仅仅是这一次。总司已经取消了姜暮后续所有的秘境试炼名额。
将他原本享有的资源配给降级,并正式将他移出了重点培养的名单。
后续,只会当作普通的立功堂主,给予常规补偿。”
“当啷!”
白瓷茶盏从凌夜手中滑落,摔在书案上。
茶水四溢,浸湿了公文。
凌夜呆呆地看着冉淳儿,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过了好半晌,她沙哑开口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也希望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冉淳儿苦笑一声,用力揉了揉眉心,“那小子可是我哥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护着的人。”
凌夜猛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与焦急: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姜暮惹事了?
他脾气是冲了点,难道是在半路上砍了哪个惹不起的大人物?总司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直接断了他的前程啊!”
冉淳儿盯着她,缓缓说道:
“凌巡使,你还不明白吗?姜暮废了。”
轰——
凌夜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如果你非要问我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冉淳儿叹了口气,
“但我只能告诉你,总司绝对不会轻易对一个拥有正统天罡星位的人下这种判定。
既然下了,就说明在他们的查验中,姜暮的修行一途彻底断了。
他已经没有了继续培养的价值。你懂吗?”
废了?
没有了培养价值?!
凌夜只觉荒谬。
她比谁都清楚姜暮那妖孽般的恐怖天赋。
放眼整个大庆,整个天下,谁敢说他没有培养价值?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彻底摧毁这样一个绝世妖孽的修行前途,让总司做出这样的决定。
除非……
电光石火间,一个恐怖的猜想窜入凌夜的脑海。
紫府参同契!
道基锁死,永无寸进!
而在这扈州城内,能接触到这门功法,并且急需纯阳之气修复自身伤势的人……
凌夜浑身颤抖起来。
原本就皙白的俏脸唰的一下变得毫无血色,犹如一张透明的白纸。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凌夜忽然转身,像是疯了一样冲出签押房。
月白的身影在长廊里掠成一道模糊的光,直奔地宫方向而去。
凌夜离开后,签押房内恢复了寂静。
冉淳儿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于胸前,食指无意识地点着臂弯,眉头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