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是神仙?”
姜暮淡淡道。
黄三郎扬起下巴,脸上的肥肉跟着晃了晃:
“我说了不算,但百姓心里认为我是神仙,那我便是神仙。仙在人心,不在庙门。”
“仙人说得对,你就是咱们的活神仙啊。”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磕头如捣蒜,大声附和。
姜暮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乱世妖为仙。
当朝廷的刀护不住百姓的时候,一块带着血腥味的烂肉,也能被饿极了的人当成神明供奉。
黄三郎见姜暮沉默,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
“看到了没?现在你还觉得我不是神仙吗?”
“见了仙人——”
“为何不跪!?”
最后四字如炸雷般响起,裹挟着一股妖力威压,朝姜暮当头压下。
砰!
抬轿的八只半兽妖物将轿杠重重砸在地上,齐声发出怒吼:“跪——!”
“跪!跪!跪!!”
村民们也跟着嘶吼,声浪如潮。
一时间,人妖同声。
若是寻常修士,在这般“众意”与妖威的双重压迫下,只怕早已心神失守,腿软跪地。
姜暮却只是静静站着。
凉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让我跪?”
姜暮唇角扯出一抹森寒,“可惜……你还不够格!”
“唰!”
话音未落,身影已动,暗红色的刀光划破长空。
直扑轿上那团肉山!
“大胆!”
抬轿的八妖怒吼,同时扑来。
它们爪牙锋利,妖气森森,从不同方向封死姜暮所有进退之路。
姜暮手中断刀横斩而出。
“旋风斩!”
刀光如雪,化作一道圆弧形的气刃,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完美死亡圆环。
“哧啦——!”
没有任何悬念的秒杀。
八只二阶巅峰的妖物被当场拦腰斩断。
污血和脏器如同下了一场血雨,劈头盖脸地洒在了前排几个村民的脸上。
吓得他们尖叫连连。
黄三郎原本以为姜暮顶多是个二、三境的底层斩魔使,此刻见状,小眼睛骤然一缩。
“找死!!”
惊怒之下,黄三郎肥胖的身躯从躺椅上弹起。
是的,弹起。
将自己肥胖的身体蜷缩起来,化作一辆“肉弹战车”,朝着姜暮狠狠碾压撞去。
姜暮迎着撞来的肉球,一招力劈华山斩下!
“当!”
刀锋砍在黄三郎鼓胀的腹部上,发出一声类似击打败革的闷响。
锋利的血狂刀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血槽。
然而,里面并没有血液流出。
只见黄三郎那层层叠叠的肥肉开始蠕动。
不仅将姜暮刀身上的力道尽数卸去吸收,那道被切开的伤口更是在几秒钟内自行黏合,恢复了原状。
“还有这神通?”姜暮挑了挑眉。
“没用的!”
黄三郎在半空中舒展开身体,狞笑着嘲讽,
“老子这身法宝肉甲,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就你也想伤你爷爷的仙体?给我死!”
它在半空中猛地吸气,肚子胀大如皮球。
再次朝着姜暮当头砸下。
姜暮体内星力沸腾。
暗红色的【太素天罡血河真炁】顺着经脉,灌入刀身。
姜暮双腿微屈,地面寸寸龟裂。
迎着砸下的黄三郎,再次一刀撩天而上。
这一次目标依旧是它的腹部。
黄三郎面露不屑。
同样的招式,还想用第二次?真当他这身“黄仙宝体”是纸糊的不成?
他不闪不避,甚至挺起肚子,主动迎上刀锋。
“来,往这儿砍!本仙让你砍个够——”
话音戛然而止。
然而,下一秒。
裹挟着血河真炁的刀锋,没有遇到丝毫阻碍便切入了厚厚的肥肉中。
猩红的刀光一闪而过。
黄三郎脸上的不屑彻底凝固。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不断扩大的裂口,看着内脏从裂缝里滑落。
看着自己的上半身缓缓向后倾倒……
“不……不可能……”
他喃喃着,眼中终于涌出恐惧。
巨大的身躯被一刀两断。
上半截身子在惯性下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十几米外的土墙上。
而下半截身子则留在原地。
黄色的脂肪混合着内脏,喷涌而出,流了一地。
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黄三郎还没死透。
它躺在血泊中,满脸不可思议。见姜暮走近,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颤声哀求:
“饶……饶命……大仙饶命……小妖有眼无珠……”
姜暮用刀面拍了拍它那张油腻的脸,语气如冰:“现在回答我,你是妖,还是仙?”
黄三郎浑身一哆嗦,颤道:“我……我是妖。”
“大声点。”
姜暮刀锋往下一压,贴住了它的脖颈。
黄三郎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我是妖!我是吃人的妖怪!”
这一嗓子,传遍了整个村子。
周围那些原本还群情激愤的村民们,此刻全都鸦雀无声。
姜暮又问:“你爹那位黄大仙呢?”
“他……他半个月前去了沄州城。”黄三郎为了活命,不敢有任何隐瞒,“说是那边有大人物要见他,共商什么大计……”
沄州?
姜暮心中一跳。
那不是水姨的地盘吗?
这帮妖物难道准备在水妙筝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但黄三郎所知有限,翻来覆去就是那些。
见问不出更多,姜暮不再犹豫,刀光一闪。
黄三郎的肥头骨碌碌滚落。
一缕精纯的魔气从尸身中抽出,没入姜暮体内。
姜暮甩掉刀上的血迹,转身走回院子。
刚踏进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他……他把仙人杀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
短暂的死寂后,村民们再次骚动起来,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你会遭报应的!”
“黄仙死了,晦气又要来了!”
“滚出去!滚出我们村子!”
哪怕黄三郎亲口承认自己是妖,哪怕尸体就在眼前,他们依旧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信仰崩塌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们宁愿继续活在谎言里。
姜暮脚步微顿,偏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愚昧的脸庞,淡淡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它是神仙。可如果它真是神仙,又怎么会被我一个凡人一刀砍成两截?
难道你们连常识都没有,不知道神仙是杀不死的吗?”
面对姜暮质问,众人张着嘴哑口无言。
姜暮懒得再给他们做义务教育,径直进屋,将虚弱的东万海扶了出来。
因为仇人之地距离此地颇远,而东万海伤势极重,无法长途跋涉。姜暮索性找了一辆沾着牛粪的驴车,铺了点干草,将老头丢在了上面。
赶着驴车离开时,姜暮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村民依旧远远地站着,用一种带着深深恨意的目光盯着他。
姜暮自嘲地笑了笑,赶着驴车上了官道。
“世人本就多愚昧,姜堂主切莫往心里去。”躺在驴车里的东万海叹息了一声。
“我不生气,他们这不是愚昧,是没有安全感。”
姜暮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朝廷护不住他们,斩魔司也管不到这种偏远的犄角旮旯。只有妖物能给他们一种虚假的安全。
哪怕妖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吃掉他们中的几个人,但只要大部分人还能苟活,他们就会对妖物感激涕零,将其奉若神明。
说到底,若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
你觉得,他们还会把一只黄鼠狼,当成神仙供着么?”
东万海怔了怔,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也是。”
……
……
约莫三个时辰后,驴车驶入一片荒凉山区。
山路崎岖,越走越险。
最终,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崖头冷风呼啸如刀,吹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云雾缭绕,隐约能听到隆隆水声。
而就在断崖对面,约百丈之外,矗立着一座孤峰。
峰如利剑,直插云霄。
四面皆是绝壁,唯有崖边垂下几条粗大铁索,连接着这边断崖。
是一座摇摇晃晃的铁索桥。
孤峰之巅,盘踞着一座小城堡。
外墙以黑石垒成,高约三丈,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各种阵旗。哪怕隔着老远,姜暮也能感受到传来的阵法灵气波动。
东万海望着对面那座孤堡,脸上浮现出刻骨的痛恨:
“此处,名为天鹰堡。堡主,就叫天鹰。”
“他就一直缩在这上面?”
姜暮问。
东万海点头,咬牙切齿道:
“没错。据传这恶贼早年间在外作恶,惹了一位大人物,被追杀得走投无路,这才躲到这偏僻之地,当起了缩头乌龟。
唯有那次……他偷偷溜出去,抢到了那个天罡星位。
等我知晓时,已经晚了。我抱着必死之心来报仇,可惜最终还是败了,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东万海指着小城堡说道:
“姜堂主,这座城堡极其坚固。外围的结界,即便是七境强者也难以强攻。
这也是为何当初老夫看到你拥有那种瞬移神通后,想请你帮忙的原因。”
姜暮问道:“你之前曾说过,这天鹰是个嗜血如狂的疯子,为了修炼邪功,抓捕残杀了无数无辜百姓,都是真的?”
虽然答应了帮老头报仇,但姜暮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他杀人,但绝不当别人手里不明不白的刀。
“姜堂主放心,老夫知道你不愿滥杀无辜。”
东万海举起右手发誓,
“老夫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你只需潜入进去,亲眼看看里面的景象,便知道老夫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了。”
姜暮看了他几秒,点头:
“行,那你先在这儿待着,我过去探探路。”
东万海挣扎着要下车。
姜暮想去扶,却被他摆手拒绝。
老头颤巍巍地爬下驴车。
扶着车辕,双腿打着颤,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在凛冽的寒风中站定身子。
他挺直佝偻的脊背,沉声道:
“一把老骨头了,还挺得住。总不能……让对面的仇家看了笑话。
姜堂主,你尽管去,老夫在这里等着。
老夫很感激你能陪我走这一趟。但若事不可为,还请姜堂主以护持自身性命为重。
这血海深仇,老夫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姜暮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向断崖边那座摇晃的铁索桥。
狂风呼啸,铁索哗啦作响。
桥面只有几条木板,许多已经腐朽断裂,下方是万丈深渊。
姜暮没有上桥。
他在崖边站定,心念微动。
将一号魔影从体内分离,扔到了对面过去。
姜暮瞬移过去,然后用同样的方法,穿过城墙,进入堡垒内部。
脚踏实地。
他立即收敛所有气息,如一片落叶,贴在墙根阴影中。
抬眼打量四周。
城堡内部比想象中要小,大约只有一个普通宅院的规模。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姜暮吸了口冷气。
地面铺满了骷髅头!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头骨大小不一,有的已经风化发黑,有的还沾着暗红血渍,被整齐排列垒实。
月光的照耀下,成千上万个空洞的眼窝,仿佛都在幽幽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而就在庭院正中,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骷髅头垒成的房屋。
“这到底是什么畜生?”
姜暮浑身发冷。
他屏住呼吸,朝着那座白骨房屋摸索过去。
屋子竟没有门窗。
姜暮再次将魔影丢了进去,随后发动瞬移。
进入屋内。
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
因为之前为了追求战力,他已经把那个附带【夜视如白昼】神通的伪星位“地察星”官印给扔了,导致现在无法完全看清。
姜暮摸出一颗夜明珠,将其轻轻滚入屋内。
珠子在骷髅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噜”的轻响,柔和的白光随之铺开,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借着这点微光,姜暮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空荡。
除了满地骷髅,只有墙角蜷缩着一道身影。
似乎是一个人。
而当姜暮看清角落里那个“人”的全貌时,瞳孔不由得微微放大。
那不是活人,而是一具骷髅!
但诡异的是,这具骷髅并非那种森冷枯败的惨白色。
它的骨骼通体呈现出一种宛如极品桃花玉般,晶莹剔透的粉红色。
在夜明珠光芒的流转下,粉色的骨骼仿佛有血液在内部流动,散发着一种妖冶与魅惑气息。
它就那么静静地盘坐在那里。
双手在膝上捏着一个奇怪的法印。
优美的骨骼曲线,竟能让人联想到一位绝世妖姬正在月下轻解罗裳。
明明只是一具没有血肉的红粉骷髅。
阴森。
却又美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