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如黛,林间雾气渐起,将蜿蜒的山道笼得朦朦胧胧,一片灰清。
姜暮并未赶回扈州城。
因为行至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要不趁此机会先去找东万海?
当初东万海曾许诺,只要帮他杀一个仇家,就提供一个正统天罡星的线索。
之前因为各种琐事,这个计划一直被耽搁。
现在倒可以去找找看,反正也不远。
就是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了,那老头还在不在,线索有没有凉透。
不过眼下自己正缺高级星位,权当碰碰运气了。
凭着记忆里纸笺上留下的地址,姜暮翻过两座山头,来到了一座偏僻宁静的小村庄。
村子依山而建,土墙茅顶,错落分布。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模糊。
可姜暮刚走近村内,脚步便是一顿。因为他明显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妖气。
“这村子里有妖?”
姜暮心中一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利用魔影将自己体内星位转移遮掩,切了个普通人的伪装迈步走进了村子。
土路坑洼,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
村子里男女老少皆有。
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妇人抱着孩子轻声哼唱,几个半大少年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一切看起来再平常不过。
但在这份寻常之中,姜暮却莫名觉得有些压抑。
“后生,眼生得很呐,你找谁?”
路边,一个蹲在石磙上抽着旱烟的老头,打量着姜暮。
姜暮客气问道:
“老伯,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东万海的人?”
老头嘬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摇头:“没听过,我们这里没有姓‘东’的人。”
姜暮不死心,又顺路拦下几个村民询问,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皆是摇头不知。
“地址留错了?”
“还是东万海用的是假名?”
姜暮心中疑惑。
忽然,他目光落在了村子正中一座土地庙前。
只见庙门前竟然横陈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看身段骨架,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而此刻,足足有五六条体型壮大,毛发油亮的黄鼠狼,正趴在尸体上大快朵颐。
尖锐的獠牙撕扯着血肉,发出“哧啦”声。
就这么明晃晃的。
然而,真正让姜暮感到脊背发凉的,并不是妖物吃人。
而是过往的村民们!
任何一个人,都对这血腥的场面视若无睹。
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扛着柴禾的汉子从庙前经过,瞥都没瞥一眼。
几个妇人坐在不远处闲话家常,笑声阵阵。
就连在附近玩耍的孩童,也仿佛看不见血腥场面,依旧追着一只破竹球跑来跑去。
这违和的一幕,让姜暮很是悚然。
他甚至运转星力,试图看破眼前的“幻觉”。但确认了好几遍,那些村民身上没有半点妖气,是实打实的人族。
姜暮沉着脸,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大步朝着那几只啃食尸体的黄鼠狼走去。
“哎哎,后生,你要去做什么?”
一个正在晾晒野菜的妇人连忙叫住他,快步走过来,上前一把拽住了姜暮的袖子。
姜暮停下脚步,指着那几只吃得满嘴是血的黄鼠狼,眉头紧锁:
“大婶,你们看不到吗?那是妖物在吃人!”
那妇人却笑了起来,连连摆手道:
“后生,你外地来的吧?你不懂,那可不是什么妖物,那是大慈大悲的‘黄仙’,正在帮我们村除秽呢。”
“除秽?”
姜暮皱眉,“什么意思?”
妇人指着尸体耐心解释道:
“那是我们村子里的‘秽人’,被脏东西附了体的。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出现一个,如果不除掉,会给全村带来大厄运的。
那几个黄仙,可是老天爷特意派下来,帮我们消灾挡难的活菩萨啊。”
“谁告诉你们这是除秽的?”
姜暮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是黄仙老太爷托梦告诉村长的啊。”
妇人双手合十,对着土地庙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我告诉你啊后生,自从黄仙老太爷来了以后,帮我们除了秽,我们村子就再也没闹过病疫。
连家里养的鸡鸭生病了,只要去庙里求一求黄仙,第二天保管活蹦乱跳的。
这可不是菩萨显灵是什么?”
望着妇人脸上的崇敬与狂热,再看看土地庙前那几只黄鼠狼,姜暮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戾气。
所谓的病灾,所谓的瘟疫,不就是这些妖物暗中动的手脚弄出来的吗?
先扮演降下灾厄的恶魔,再伪装成救苦救难的神仙。
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博取凡人的信任和信仰,然后光明正大地索要活人作为除秽的口粮。
不过从现实来说,这些底层村民又能如何?
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绝望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自我麻痹求个平安罢了。
说到底,是这附近辖区的斩魔司尸位素餐。
没能将妖物斩杀殆尽。
“菩萨显灵是吧?行,我今天就送它们去见真菩萨。”
姜暮懒得再和被洗脑的村民废话,甩开妇人的手,大步走向土地庙。
庙前那几只黄鼠狼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眼里闪过凶光,龇牙发出嘶嘶的威吓声。
姜暮反手握住腰间断刀的刀柄。
“锵——”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匹练划过半空。
刀锋过处,三颗黄鼠狼的头颅齐刷刷飞起,血喷如泉。
剩下两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却被紧随而至的第二刀劈成两半。
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等村民们反应过来,庙前已只剩几具兽尸和那具残缺的人尸。
那名妇人发出一声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姜暮,浑身发抖:
“你……你……你竟然把仙人给杀了!造孽啊!你要遭报应啊!”
姜暮懒得理会,跨入土地庙内。
庙内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积着不少森森白骨。
有大人也有孩子。
显然不仅仅是这个村子的受害者。
而原本供奉土地公的神台上,此刻却端坐着一尊怪异泥塑。
泥塑是个穿着人类员外郎长袍的老者形象。
面部狭长,犹如黄鼠狼。
几缕枯黄的毛发从领口刺出,一双狭长泥塑眼睛被涂了朱砂,在昏暗中透着一股子阴冷与威严,仿佛正活生生地盯着姜暮。
“黄仙老太爷?”
姜暮冷笑一声。
他忽然想起了在扈州城时,自己曾斩杀过的那只黄鼠狼妖“黄四郎”。
听说那畜生还有个擅长蛊惑人心的爹,名叫“黄大仙”。
莫非就是这村村民口中的黄仙?
姜暮思索片刻,走出庙门。
外面,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双眼通红。仿佛姜暮杀了他们的再生父母一般,对着他指指点点,怒骂起来。
群情激愤中,几个年轻汉子甚至抄起了锄头柴刀,眼神凶狠地逼上前来。
喊着要杀了姜暮,给黄仙道歉。
姜暮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斩魔司办案!阻挠者,格杀勿论!”
“斩魔司”三字一出,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们瞬间哑火,脸上血色褪尽。
几个拿家伙的汉子手一抖,锄头柴刀掉在地上。
民怕官,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姜暮冷哼一声,正准备找个村民逼问黄仙下落。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上。
粗糙的树干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地涂着一个圆圈,圆圈中间还画着一道竖线。
姜暮一怔。
他回想起,当初东万海留给自己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笺背面,似乎也画着一个这样的图案。
暗号?
姜暮立刻在附近仔细观察起来。
果然,在村里的磨盘下,废弃的矮墙角,他又陆续发现了几个类似的图案。
姜暮不再理会那些村民,顺着图案的指引开始在村里穿梭。
他走过的地方,村民们便如避瘟神般自动让开一条道。
大约一炷香后,姜暮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小院前。
院门半掩,院子里杂草丛生,颇为冷清荒凉。一口干涸的水井旁,倒扣着个破木桶。
屋内,正断断续续地传出一阵咳嗽声。
“吱呀——”
姜暮推开破败的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药渣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
一个老者躺在靠墙的床上。
老者形如枯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姜暮仔细辨认了许久,才认出这老头就是曾经那个精神矍铄的东万海。
听到动静,东万海缓缓睁开眼。
当看清来人是姜暮后,不由一愣,眼底浮现出一抹亮芒,但旋即便是苦涩与黯然。
“姜堂主,你来了。”
东万海苦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来晚了?”姜暮问道。
他看出眼前的东万海修为尽失,体内连“伪星官”的星力波动也荡然无存。
东万海涩然一笑: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了。不过,就算你早来,也无所谓了。”
“为什么?”姜暮问。
东万海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中尽是颓然:
“因为当初我给你开的条件是,你帮我杀一个仇家,我告诉你一个正统【天罡星】的线索。
可我没想到,我那个仇家,竟然提前一步抢走了那个正统星位。现在的他已经是六境修士,正统天罡星位在身。
姜堂主,你我之间的交易作废了。你晚来早来,都没用了……”
一个六境的正统星官,在东万海眼里,就是不可战胜的天堑。
眼前这个年轻堂主去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哦,这样啊。”
姜暮神色平静,“那就带我过去找他吧。”
东万海愕然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吗?他现在是六境!六境天罡!”
“我听得很清楚。”
姜暮淡淡道,“你仇家现在是六境正统星官,很牛逼,很厉害。所以……你只管负责带我过去就行了,剩下的你不用操心。”
屋内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东万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姜暮耸耸肩:“勉强五境。”
“五境?!”
东万海瞪大了深陷的眼窝,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他记得当初在扈州城第一次见姜暮时,对方才踏入三境不久。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
连跨两境?
这特么是什么逆天的妖孽?!
东万海眼中迸出一抹希冀的亮芒,但仅仅维持了半息,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他颓然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姜堂主,你天赋再高也是五境。五境对上六境天罡正统,还是不够啊,去送死罢了……”
“你带我去就行了。”
姜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递到他面前,
“打不过,至少我能跑。你既然想报仇,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丹药清香扑鼻。
光是闻着,就让东万海精神一振。
他盯着那粒丹药,又看看姜暮平静的脸,枯槁的脸上神色变幻。
随后,他抓起丹药塞进嘴里:
“好!既然你姜堂主都不怕,那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废物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死!我带你去!”
随着药力化开,东万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不过,在出发之前……”
姜暮问道,“你先给我讲讲,这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群被村民当祖宗供起来的‘黄仙’,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东万海靠在土墙上,咳嗽了两声道:
“这黄仙是我当年重伤回来之后才出现的。不止是这个村子,附近方圆百里,很多地方都有它的踪迹。
甚至于老夫听说,当初鄢城最开始的叛乱,其中就有它在背后煽动民众。”
姜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鄢城叛乱的内幕,他倒是听冉青山提过一嘴。
说这只大妖在蛊惑人心,操纵舆论方面极有一手,是个天生的神棍。
现在看来,这畜生确实把愚民政策玩明白了。
东万海缓了口气,继续道:
“我潜伏在此,并未见过那位‘黄大仙’的真身。倒是有个自称‘黄三郎’的妖物经常过来,看样子应该是黄大仙的儿子。
它带着一帮子孙在村里帮村民们除秽驱邪,有时候甚至还会施舍一些药材和兽肉。
所以这帮村民对它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东万海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隐约还夹杂着锣鼓的敲击。
“来了。”
姜暮眼神一冷,走出屋子。
院外,乌泱泱围了上百号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捏着锄头,粪叉等农具,正冲着屋子方向骂骂咧咧。
看到姜暮走出来,村民们的叫骂声不由顿了一下。
渐渐没了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敲锣声,伴随着尖着嗓子的吆喝:
“仙人出巡——”
村民们犹如听到了圣旨,连忙惶恐地向两侧退开,挤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只见八只顶着黄鼠狼脑袋,长着人类躯干的妖物,吭哧吭哧地抬着一顶露天大轿子走了过来。
轿子上面铺着大红色的绸缎。
最引人注目的,是轿子上瘫着的一摊肉山。
仔细看去,是一个极为肥胖的男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锦袍,被满身肥肉撑得几乎要裂开。
大腹便便,满脸油光,脖子上的肉层层叠叠,一双眼睛被挤在肉缝里,透着幽光。
随着轿子停下,周围的村民们齐刷刷跪倒在地。
“拜见仙人!”
“求仙人庇佑!”
村民们很是狂热。
姜暮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面色冷漠。
不用猜也知道,轿子上的应该就是那位黄三郎了。
黄三郎费力挪动了一下屁股,压得轿底的实木发出嘎吱声,阴恻恻的看着姜暮,嗓音里透着戏谑:
“听说,你是斩魔司的官差?”
“是。”
姜暮大拇指轻轻一推。
血狂刀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锋芒。
黄三郎嘿嘿怪笑道:
“有趣,真是有趣。你们斩魔司放着天下那么多妖魔不去斩,偏偏跑来斩我这等济世救人的神仙。
难怪这人间群魔乱舞,给百姓造就无数苦难。合着你们这些当官的,和那些妖魔鬼怪才是一伙儿的啊!”
这番话语一出,周围跪着的村民们被点燃了情绪,一个个抬起头,用恶毒仇恨的目光瞪着姜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