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远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转过一处长满低矮灌木的山坡,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碎石与钢铁的气味,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卷过,扬起一片淡黄色的尘土,如同给这片繁忙的土地罩上了一层薄纱。
这里是海中洲的北侧,一处背风坡地。
机器的轰鸣声是这里的主旋律,柴油引擎低沉有力地喘息,金属工具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济远的目光在工地上快速扫过,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中思忖着,老呆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作战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里虽然安全隐秘,空气却总带着一丝沉闷,照明全靠灯光,进出也需要通过长长的、略显压抑的通道。
地面上就完全不同了,阳光可以直接洒进窗户,空气自然流通,人员往来也方便快捷。
以前一直不敢将指挥中枢置于地面,最大的担忧是深海舰队可能发起的远程突袭,一记重炮就可能将整个指挥体系尤其是指挥官本人送上西天。
但如今,随着战线不断向东推进,菲猴子群岛战局已定,兵锋直指北马里亚纳群岛,海中洲已然成为了稳固的战略大后方,安全有了相当的保障。
此时动工兴建地面作战中心,正是水到渠成。
很快,她的视线锁定了人群中一个有些特别的身影——那人头上戴着一顶明黄色的、在阳光下十分醒目的“安全帽”。济远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抬步走了过去。
“指挥官。”济远来到张修恒身边,声音温和平静,目光却在那顶黄澄澄的“安全帽”上多停留了一瞬。她首先汇报了正事:“大凤已经出发了,按预定航线前往硫磺岛前线。”
“嗯。”张修恒的目光从正在绑扎钢筋的工人身上收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笑意,“这丫头,出发前不让我去送她,说是怕场面搞得黏黏糊糊的。唉,小孩心性。”
济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探究中带着些许古怪意味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张修恒,尤其是他头上那顶帽子。她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指挥官,您这顶……钢盔,是从哪儿弄来的?看这制式,像是铁血系的?又有点像联众国的老款式?”
她的话语钻进张修恒耳中,不知怎的,他脑海中自动翻译出了另一层意思,仿佛听到了“德械师?”这样的戏谑调侃。
“很奇怪吗?”张修恒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又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寻思着,来工地视察,不是得戴安全帽吗?我就让海天给我找一顶合适的,她就给我拿了这个。”
济远闻言,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帽子的漆面,然后毫不留情地吐槽道:“指挥官,这上面的油漆恐怕都还没干透吧?我瞧着,这八成是海天临时找了个旧钢盔,自己刷了层黄漆就给您送来了。”
张修恒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就想摘下帽子看看,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觉得在济远面前这样做有点认输的意味,于是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将目光重新投向热火朝天的工地。
济远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逐渐成型的建筑轮廓,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期待。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指挥官,我们海中洲的这座地面作战中心,建成之后,会是整个东方最大的作战指挥中枢吗?”
张修恒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而清晰:“不,我并没有计划将它建设成那么庞大的规模。”
迎着济远略带疑惑的目光,张修恒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眼前工地的悠远意味。他抬起手,指向北方辽阔无垠的海洋,语气悠扬,仿佛在描绘一幅未来的蓝图:“海中洲,作为我们起步的基石和重要后方,固然坚固。但它,还不够深入大洋的心脏地带。将未来最大、最核心的作战中枢建在这里,从长远战略来看,并非最合适的选择。它的位置,决定了它更适合作为支撑前沿的稳固基石,而非指挥全局的唯一大脑。”
战争的阴云并未因为某个港区的扩建而散去,反而随着各方舰队向预定海域集结,随着满载物资的运输船队劈波斩浪,变得更加浓重,如同不断积蓄的雷暴云团,沉甸甸地压在西大雷洋的上空。
澳群岛,此刻正被一片低垂的、铅灰色的乌云笼罩。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海鸟都躲藏起来,不见踪影。
“真是糟糕透顶的天气。”深海爱达荷站在码头边,抬头望了望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汁的天空,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海里。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半开玩笑地对身旁的同伴说:“要不,我们对着天上打两炮?说不定能把这片晦气的乌云给驱散呢。”
“别胡闹了,爱达荷。”深海密西西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军装的衣领,目光扫过周围几位同样准备出发的舰娘,语气认真地叮嘱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去参加晚宴了。都记住,今晚少喝酒,保持清醒;最重要的是,管住自己的言行,尽量少说话,多听多看。”
“知道了知道了,密西西比姐姐。”深海爱达荷转过身,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放心吧,我们很紧的,嘴巴很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晚宴的地点设在一位深海罗马舰娘经营的餐厅里。
当深海密西西比一行人抵达时,餐厅内部早已布置妥当。
穿过颇具异域风格的门廊,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长得几乎望不见尽头的长桌,桌面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长桌两侧,已经坐下了不少来自不同派系的深海舰娘,她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气与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
这绝不仅仅是一场联络感情的普通晚餐。
“密西西比,这边。”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深海三笠从长桌中段的位置站起身,向着深海密西西比招手示意。
深海密西西比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颔首致意,然后步履从容地走向深海三笠身旁预留的空位——那是一个相当靠中间、彰显地位的位置。
她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同桌的其他舰娘。她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注过来的视线,其中蕴含着审视、估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忌惮。
她心中明了,这一切地位的微妙变化,都源于深海白鹰近段时间以来堪称“指数级起飞”的迅猛发展。
新型舰娘不断入列,整体实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在实力为尊的深海世界,话语权自然随之水涨船高。
坐在深海密西西比右手边的,是深海纳尔逊。
这位皇家舰娘今晚看起来心情颇佳,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正微微侧身,与坐在她另一侧的一位陌生舰娘相谈甚欢。
那位舰娘有着一头如墨的黑发和同色的瞳孔,气质沉静,穿着风格与在场的欧系舰娘有明显区别。
深海密西西比的目光在那位黑发舰娘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询问看向深海纳尔逊。
深海纳尔逊会意,微笑着为双方介绍:“密西西比,这位是深海超勇,代表东煌前来参加本次晚宴。”
她又转向深海超勇:“超勇,这位是深海密西西比,白鹰的代表。”
深海超勇向深海密西西比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平和:“幸会。扬威临时有事无法前来,由我代为出席。”
深海纳尔逊与深海超勇似乎聊得很投缘,深海密西西比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思量:这也不难理解,东煌与皇家在西方战场配合相当默契,已经联手从人类舰娘手中夺回了数个重要港口。
在那个战场上,人类舰娘一方的航母力量相对薄弱,反倒是导弹驱逐舰和战列舰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