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第一轮对塞班岛港口的航空突击,已经结束了。战果很不理想。我们遭到了远比预估猛烈和精准的防空火力拦截,损失有点大。攻击机群正在撤退返航。”
他的表情很平静。
在刚才那架坠毁的舰爆侦察机传来的、最后颠簸视野中,看到下方海面上那个近乎完美的、令人窒息的铁桶阵时,预感就已经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此刻,预感被现实所印证,反而让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定——无论那结果是多么糟糕。
“意料之中。”
面对一个重新武装到牙齿、展现出如此严密防御体系的深海白鹰,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自杀。
第一轮进攻受挫,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对方实力冰山一角的自然显露。
回到娥皇舰桥,他重新拿起步话机,调整到与前方攻击编队直接联系的频率,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安慰或解释,直接下达了新的指令。
“翔鹤,准备第二轮进攻。战术稍作调整:护航战斗机编队,整体爬升高度五百米,护航战斗机数量,增加一倍,确保对攻击机群的贴身保护。至于轰炸方式……”
他略微停顿了半秒,仿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权衡利弊,然后清晰地说道:“修改为水平轰炸。”
水平轰炸。
这个词汇传入通讯频道另一端的翔鹤耳中,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水平轰炸,轰炸机无需进入危险的俯冲航线,可以在相对安全的中高空,依靠投弹瞄准具进行投弹,生存率确实比俯冲要高得多。
但相应的,其命中精度也会随之急剧下降,低得令人发指。
这几乎是一个用安全来换取战果的无奈选择。
指挥官是在有意控制舰载机的损失速度,为可能出现的、更漫长的拉锯战保存力量。
“是。”翔鹤的回答没有丝毫迟滞,干净利落,“翔鹤收到,立刻调整轰炸战术,组织第二波次攻击。”
张修恒放下步话机,将它轻轻推回基座。
他转过身,娥皇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舰装舰桥。
“你们的任务不变,”张修恒说道,“盯紧了空中。”
“明白。”娥皇立刻点头。
尽管指挥官掩饰得很好,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细微的、被强行压抑后的疲惫痕迹。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指挥官,你……没事吧?”
张修恒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他甚至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能有什么事?港区里那些体能锻炼可不是白炼的,你指挥官我身体好着呢,放心吧!”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调侃:“这点意识切换的频率,还不足以让我感到疲倦。顶多算是……热热身。好了,这里交给你,我去鞍山那边。”
话音刚落,不等娥皇再说什么,张修恒那爽朗的笑声还隐约回荡在舰桥,元神却脱离了。
娥皇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因为那爽朗的笑声而消失,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悄然晕染开一片更深的阴翳。
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抹忧虑深深埋入心底,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面前复杂的战术态势图上。
指挥官将舰队托付给她,她就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在海中洲港区深处的地下作战室。
张修恒的元神回归身体,带来的是短暂的感官切换的眩晕。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从波涛汹涌的海面切换回熟悉的地下作战室景象,光线有些刺眼。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可能有些发白,额角似乎又渗出新的冷汗。
切换过于频繁了,负担正在一点点累积、显现。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在高强度压力下工作。他深吸一口气,调动意志力,将那股翻涌的疲惫感强行压下,让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济远正站在自己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依旧温婉,但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指挥官,”济远见他醒来,立刻开口,声音轻柔,“我和沙恩霍斯特对于深海舰队这次极为怪异的攻防角色互换举动,进行了一些分析,我们认为这背后可能……”
“等下,济远。”张修恒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济远的话,“在听你们的分析之前,我需要先联系一下鞍山。她之前似乎也有话要说。我先听听她是怎么看的。”
说完,不等济远和沙恩霍斯特回应,张修恒再次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连接建立。
“指挥官,您来了。”
“嗯,我来了。”张修恒在意识中回应,“外围情况如何?你之前说有个观点要告诉我。”
“是,指挥官。”鞍山的声音没有丝毫拖沓,立刻进入正题,“目前我未发现任何可疑水面及空中目标。海域很安静。”
汇报完基本情况,她的语气略微沉了沉,带上了分析时的笃定:“而对于这次深海重樱和深海白鹰令人费解的换防行为,我反复思考后,有一个观点,仅供指挥官您参考。”
张修恒精神一振:“你说。”
鞍山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直指核心:“我认为,深海重樱和深海白鹰,对于本次北马里亚纳群岛战役的最终目标,存在着根本性的、战略层面的分歧。”
张修恒的眼神在闭合的眼皮后微微一动。
鞍山继续说道:“深海重樱与深海白鹰虽然多次协同作战,在许多时候目标一致,共同对抗我们,但这种一致绝非永恒不变,更不会在每一次战役中都完全重合。具体到本次战役,我的判断是:深海白鹰的核心目标,是防守,是确保北马里亚纳群岛,尤其是关岛和塞班岛这两个核心要点,不落入我方手中。”
“而深海重樱则不同。她们在硫磺岛、在菲猴子群岛接连遭遇失利,尤其是深海大和的沉没,对她们士气和战略态势打击巨大。她们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恐怕不是守住某个岛屿,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能够挽回颜面、重塑信心的海战胜利。她们的目标,更倾向于进攻,是寻找并击溃我们的主力舰队。这两种不同的目标导向,必然会导致双方在战役角色分配上产生龃龉,甚至主动寻求调换。”
“目标分歧导致角色互换……”张修恒低声重复了一遍鞍山的结论,随即,一丝了然的笑意在他心底化开。
他睁开眼睛,虽然身躯依旧感到疲倦,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洞悉迷雾后的清明。
鞍山的分析,角度独特却切中要害,很可能点破了此次战役敌我双方博弈棋盘下,那最关键的、隐形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