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磨刀堂穹顶缝隙斜斜落下,缓缓漫过石案,最终照在壁上那二十八柄旧刀上,刀痕交错,森然如昔。
一身青衣的宋缺,双手背负,静立堂中。
手边无刀,可三尺之内,尘埃不沾,自有一股天地不敢轻犯的气度。
“阀主!襄阳急报!”
堂外脚步声匆匆而来,三丈外骤然停住。
宋缺缓缓转身。
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来人瞬间心神一凛,连忙躬身呈上密信。
【襄阳侯苏阳夜破襄阳,生擒钱独关、收降守军八千,随后开仓放粮安抚百姓。钱独关被废去武功入狱,其妾白清儿潜逃。如今他手握竟陵、九江等五城十余县,拥兵五万,自称襄阳侯。】
磨刀堂内一片死寂。
许久,宋缺抬头,淡淡开口:“钱独关的底细,查清了?”
“回阀主,钱独关是阴癸派外门弟子,白清儿正是祝玉妍亲传弟子。城破之时,唯有白清儿脱身。”
宋缺唇角微挑,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闪而逝,却让属下心头一震——阀主一笑,必生大事。
“钱独关被废,白清儿遁走……有意思。”
他轻声喟叹,目光似穿透千山万水望向襄阳,负手自语:“五城之地,五万精兵。一年前,尚是黄世运府内无名仆役。一年后,已据荆襄半壁,称侯一方。”
他忽然轻笑一声。
有欣赏,有期待,更有久未出现的、遇对手的兴味。
“师道的眼光,果然不差。”
宋缺沉声下令:“第一,备厚礼。岭南明珠、珊瑚、犀角、象牙,各取上品,装满三车。再从我私库取当年在高句丽所得的一对玄铁匕首,赠予襄阳侯作贺礼。”
“第二,命师道亲自前往襄阳,告诉苏阳——岭南宋阀,认他这个朋友。”
“第三……”
宋缺望向北方,眼神深远:“告诉师道,若有机会,我想见一见这位襄阳侯。”
属下浑身一震。
阀主要见一个刚崛起一年的年轻人?
他不敢多问,躬身领命:“是!”
脚步声远去,磨刀堂重归寂静。
宋缺的目光缓缓扫过壁上二十八柄刀。
每一柄,都藏着一段岁月、一名对手、一场生死。
最终,他停在第二十七柄刀上。
那是与岳山一战后留下的旧刀,刀身裂痕至今醒目。
“岳山……你若尚在,见到今日这般后生,会是何心情?”
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旧刀,最终落在最后一柄——那柄从未出鞘、无名无号,只静静供奉的刀。
此刀无主。
只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对手。
宋缺望着那柄刀,唇角微扬。
...........
长安,秦王府。
书房中烛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封刚从荆襄传回的密报,杜如晦,房玄龄二人肃立一旁。
“刚收到的消息,三路人马从荆襄加急传回,口径一致。”
他拿起三封急报,递给二人。
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接过,快速扫过,眉头都是微微皱起。
“殿下,此人……崛起之快,古今罕见!他现在割据一方,已经成了气候了.........”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眼中露出深深的担忧。
“是啊,殿下,此人现在占据荆襄门户,未来必然是我李唐南下的生死大敌!我等必须早做防范!”
杜如晦也是点了点头。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不到一年的时间,生擒天莲宗安隆,杀魔门八大高手尤鸟倦,三刀斩塞外宗师曲傲,灭四大寇,襄阳被他一夜拿下,还获得长生诀双龙的效忠。”
“如今他坐拥五城,带甲五万。有大宗师尤楚红坐镇。而他本人,稳坐襄阳,运筹帷幄。”
良久,李世民转身,淡淡的开口:“说实话,我很忌惮。一年时间,从仆役到侯爵。这样的崛起速度,这样的人心归附,这样的步步为营——换作任何人,都会忌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天下很大,能人很多。有人比我强,有人比我快,有人比我更得人心——这都很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道:“但如果这天下没有一个能让我忌惮、让我欣赏、让我想与他堂堂正正一较高下的人——那这天下,还有什么意思?”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跟随殿下多年,从未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评价一个人。
“所以......”
李世民转过身,看向二人,眼中光芒慑人:“我很期待。”
房玄龄一怔:“期.......期待?”
“期待他走得更远。”李世民缓缓道:“期待他把萧铣打回去,期待他把辅公佑收拾了,期待他一统江南!期待他——有一天,能站到我面前。”
“到那时.......”
他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窗外长安夜色,喃喃道,声音低却铿锵,唯有二人隐约可闻:“我倒要看看,这天下.......鹿死谁手!”
.......
突厥王庭,金狼军大帐。
暮色四合,草原的风从帐帘缝隙中钻入,带着远方的血腥与硝烟——那是部落之间永无休止的厮杀留下的气息。
大帐内首位,端坐着一名体魄雄伟、古铜肤色的男子,年约三十许人。他身穿野麻袍,手掌宽厚,内蕴无上力量。黑发束髻,鼻梁高挺,眼神妖异冷峻,不泄半分情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已经坐了一炷香。
帐中跪着的传令使额头贴地,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说。”
毕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传令使浑身一颤。
“曲……曲傲死了。”传令使硬着头皮,“被中原北寒霸刀苏阳三刀斩杀于竟陵城头。死讯传回草原后,铁勒王廷瘫痪,各部相继宣布独立,互相火并。他那三个弟子……下落不明。”
毕玄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膝前那封密信,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良久,他随手将密信丢入火盆。
火舌一卷,信纸化为灰烬。
“他那点本事,也配称‘本座之下第一人’?”
帐中无人敢应声。
毕玄抬眼,目光穿透帐帘,仿佛要望穿千山万水,落在那座刚刚易主的襄阳城上。
“三刀……”
他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良久,他忽然开口:“玉儿。”
“弟子在!”
一名身形颀长的青年从帐侧阴影中踏出,单膝跪地。他面容冷峻,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双肩搭着一对黑幽幽的铁爪。
毕玄看着他,缓缓道:“你去中原走一趟。”
拓跋玉抬起头:“师尊想让弟子做什么?”
“去看看他的刀。”
毕玄站起身,负手走到帐门口。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苍茫的草原。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传来:“然后回来告诉本座——这个苏阳,配不配让本座亲自出手。记住,只看不动。若被发现了,就说你是草原上无名之人,慕名想与北寒霸刀切磋。”
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他若杀你,那就让他杀。你死在他刀下,本座就知道他的刀有多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