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主府,议事堂。
堂中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威严肃穆之气。
苏端坐主位,两侧郑善福,李烈,赵金钟,唐震,范长江等文吏武将按班而立。
红兰引着一名中年文士穿过回廊,踏入堂中。
那文士约莫四十出头,青衫方巾,举止谦恭,正是林士弘麾下幕僚许敬之。
他一路行来,目不斜视,却在踏入议事堂的瞬间,对着苏阳躬身行礼:“南越王林帅麾下许敬之,参见襄阳侯!”
许敬之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他起身,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襄阳侯,比他想象中更年轻。
可就是如此年轻的青年,于万军中一刀斩了陈当世,吓退了林士弘的一万五千大军。
“许先生不必多礼。”
苏阳在主位落座,抬手虚扶。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许敬之不敢有半分轻慢。
许敬之从怀中取出礼单,双手高举过头:“林帅听闻侯爷九江大捷,特命小人奉上薄礼,聊表敬意。林帅说,此前驻军九江之南,实为途经,绝无犯境之意。些许心意,望侯爷海涵。”
红兰上前接过礼单,转呈苏阳。
苏阳接过,扫了一眼——象牙十根、犀角五对、锦缎百匹、珍珠两斛。
他放下礼单,看向许敬之,淡淡道:“途经?从豫章‘途经’到九江,倒是不近。”
许敬之额头沁出冷汗,却强撑着笑脸:“侯爷说笑了……林帅对侯爷仰慕已久,只恨无缘得见。此番特命小人转告:日后侯爷若有差遣,林帅愿效犬马之劳。”
堂中一片寂静。
赵金钟与唐震、范长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皆有笑意——这位林士弘,倒是能屈能伸。
郑善福面无表情,只是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苏阳看着许敬之,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许敬之脊背发凉,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良久,苏阳淡淡道:“东西留下。回去告诉林士弘——本侯记下了。”
许敬之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是!小人一定转告!”
说罢,倒退着退出议事堂,一溜烟跑了。
堂中众人皆失笑。
赵金钟上前一步,笑道:“侯爷,这林士弘倒是识趣。撤军还不够,还得送礼解释,生怕日后被清算。”
唐震瓮声瓮气道:“他那是被侯爷吓破了胆!一万五千人,愣是没敢动一下。”
范长江也笑道:“侯爷那一刀,不仅杀了陈当世,还吓跑了林士弘。如今江南谁不知道襄阳侯的威名?”
郑善福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林士弘此人,多疑善变,不足为惧。但他既然示好,侯爷不妨收下这份礼。日后……或许有用。”
苏阳点点头,将礼单递给赵金钟:“赵总管,这份礼记入府库,回头犒赏三军时用。”
赵金钟接过,躬身道:“是。”
苏阳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淡淡道:“林士弘送礼,不过是个小插曲。诸位各司其职,九江之事,有劳了。”
众人齐声应道:“愿为侯爷效命!”
苏阳微微颔首,转身朝后堂走去。
红兰紧随其后。
走出议事堂,穿过回廊,红兰忽然轻声道:“侯爷,那许敬之方才进门时,偷偷打量了堂中每一个人。此人虽谦恭,心机却不浅。”
苏阳脚步不停,淡淡道:“林士弘派他来,本就是试探。让他看,无妨。”
廊下寂寂,连风都轻了几分。
红兰立在苏阳身后,沉默许久,才轻轻唤了一声:“苏大哥。”
苏阳脚步骤然一顿。
这声称呼,生疏得太久,又熟悉得刻骨。
自他封襄阳侯那日起,满府上下皆是‘侯爷’,连独孤凤也循礼改口。
他以为,这声‘苏大哥’早被岁月埋在了黄府那方小小的院子里——埋在他扫过的晨霜里,埋在她搓洗过的衣香里。
他缓缓转身。
红兰眼眶早已泛红,却死死咬着唇,倔强地不让泪珠落下。
昔日在黄府洗衣房里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为他坐镇九江。可此刻望着他,她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会偷偷塞给他药丸和馒头的姑娘。
“谢谢你。”
她声音微哑,美眸里盛着翻涌的感激,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救了我和姥爷的性命,又为我杀了尤鸟倦,报了我爹娘的血海深仇。这份恩,红兰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定他,没有半分扭捏,也无半分轻佻:“从今往后,红兰这条命,就是苏大哥的。你指向哪,我便打到哪。刀山火海,我都去。”
话音落,她忽然轻轻一笑,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却笑得干净而释然。
苏阳看着她,沉默片刻。
那些黄府里同甘共苦的旧时光,那些一路扶持的沉默默契,都在这一眼里翻涌上来。
“好。”
他转身继续前行,青衫背影依旧挺拔。
红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笑意温柔而坚定。
不是主仆,不是情爱。
是当年共苦的知己,是如今生死相托的故人。
...........
一日后,汉阳城,城主府。
中军大帐内,一张简陋的木案摆在正中,案上摊着舆图。
苏阳在主位落座,王雄诞、寇仲、徐子陵分坐两侧。
“主公,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
王雄诞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您于万军中斩杀陈当世之后,辅伯通就仓皇撤退,末将率人追杀,寇兄弟和徐兄弟从侧翼包抄,断了他们的退路。辅伯通仓促应战,不到一个时辰便全线溃败!”
徐子陵补充道:“此战辅伯通死伤过半,缴获战马八百余匹——夜袭时战马受惊,很多跑散了,天亮后只搜回这些。甲胄器械无数。俘虏两千余人,已按主公吩咐,愿留的编入军中,不愿留的发放路费遣散。”
苏阳微微颔首,看向王雄诞:“杜帅那边,有消息了?”
王雄诞脸上的喜色褪去几分,沉声道:“有。从俘虏口中问出,义父被辅公佑软禁在庐陵城外五十里处的玉竹庄园,由他的心腹大将陈智略亲自看守。”
他顿了顿,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末将斗胆请战——求主公允我率兵南下,救出义父!”
苏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帐中一时寂静。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良久,苏阳缓缓道:“王将军,你可知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王雄诞抬起头,目光坦然:“末将知道。庐陵是辅公佑的老巢,他麾下至少还有两万兵马。末将若去,九死一生。”
“那你还去?”
“去。”王雄诞一字一句道:“义父待我如子,将我一手抚养成人。末将这条命,本就是义父给的。若能救出义父,死又何妨?”
苏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欣慰。
“好。”他站起身,走到王雄诞面前,亲自将他扶起,“王将军有此心,是本侯之幸。但这一仗,不是你一个人去打——本侯亲自去。”
王雄诞愣住了。
寇仲、徐子陵也愣住了。
“主公?!”王雄诞脱口而出,“您是一军主帅,怎能——”
苏阳抬手打断他:“王将军,你说杜帅待你如子。那本侯问你——若今日被困的是本侯,你会不会拼死来救?”
王雄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阳看着他,缓缓道:“你会的。本侯信你。所以,杜帅的命,本侯也帮你救。”
他转身走回舆图前,目光扫过图上标注的方位,沉吟片刻后抬起头。
“不过,不是一起去。”
三人皆是一怔。
苏阳看向徐子陵和王雄诞:“子陵、王将军,你二人率五十精锐先行南下,到庐陵后潜伏下来,摸清庄园虚实——兵力部署、换防规律、杜帅被关押的具体位置。记住,只探不惊,找到杜帅后立即放信号。”
徐子陵起身抱拳:“是!”
王雄诞也起身抱拳:“主公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苏阳又看向寇仲:“仲少,你留下,与乔丰海将军共守汉阳。一则乔将军是老将,你跟着他学学守城之道;二则万一有事,你也可帮衬。”
寇仲咧嘴一笑:“主公放心!我一定跟乔将军好好学!汉阳有我们在,出不了乱子!”
交代完毕,苏阳走到王雄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先行南下,本侯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去庐陵与你们会合。”
王雄诞忍不住问:“主公,您不与我们同行?”
苏阳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放心。你们到庐陵后,先潜伏下来。等你们找到杜帅,本侯必到。”
王雄诞虽不解,但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苏阳目送两人离去,眸中微闪。
庐陵一行不过是顺手救人,他心中还藏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
三日后,寿春城外,淝水之畔。
夜色如墨,一道青影如惊鸿掠至河边。
苏阳负手而立,月光洒下,河水汤汤,波光碎影。这条古河千年之前曾见证淝水之战的风云,如今依旧静静流淌。
他目光微落,望向河滩中一块半埋淤泥的青石。
石长五尺、宽两尺,通体青黑,重逾三四百斤,不知在此沉寂多少岁月,天然便有几分人形轮廓。
苏阳缓步上前,手掌轻按石面。
归真刀意・熟练境界——无刀胜有刀!
无形刀意自掌心漫出,如水渗石,无声无息。
“嗤——”
细响微不可闻。
石屑如沙簌簌落下,被夜风一卷,散入河中。
三息之后。
苏阳收回手。
那块原本粗糙的青石,已化作一尊真人大小的石人——头颈分明,肩背俱全,双手交叠于腹前,雕工古朴却浑然天成,仿佛天地生成便是这般模样。
唯独面部,他只精雕了一只左眼,眼窝深邃,轮廓清晰,另一只眼则依旧保留着青石的粗粝原貌,模糊难辨。
月光下,石人静静立在河滩上,单眼凝望着河面,面目半粗半精,既有苍茫古意,又透着几分诡异的辨识度——任谁见了,都能一眼记住这尊‘独目石人’,却猜不透这单眼背后的深意。
苏阳端详片刻,并指如刀,在石人胸前划过。
石屑纷飞,八个大字深深镌刻,字迹苍劲,入石三分。
他又指尖凝气,在字痕上轻轻抹过,原本锐利的笔锋被磨去棱角,变得斑驳模糊,仿佛历经千年河水冲刷,自然风化而成。
转到石人背后,他又补上几个略小一些的字。
做完这一切,苏阳单手托起石人,轻轻松松举过肩头。
三四百斤的青石,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走到河边,将石人放入水中。
石人入水,只有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消失在夜色中。
那尊独目石人静静沉在河底,半陷于泥沙之间,唯一的左眼在幽暗水中,似仍在凝望远方。河水从它身上流过,带走最后一丝人为的痕迹。
“救出杜伏威,即可去洛阳,长安了。”
苏阳望着河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夜风拂过,河水汤汤。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
八日后,庐陵城外五十里,玉竹山庄。
夜色深沉,乌云遮月。
山庄背靠青云山,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院墙高耸,四角箭楼林立,每隔一刻钟便有巡逻队经过——戒备森严,固若金汤。
山庄外三里处的一片密林中,二十三道身影静静伫立。
苏阳负手而立,腰间寒渊刀未出鞘,目光越过夜色,落在那座灯火稀疏的庄园上。
身旁,王雄诞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义父就在里面,只隔这三里路。
徐子陵低声道:“主公,我摸过三次了。杜帅被关在后院东厢房,守卫约八百人,由陈智略亲自统领。换防在子时,那时候守卫最少。后山有一条排水渠,可以直通后院——”
苏阳抬手打断他。
“不必。”
他转头看向二人,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本侯带你们,直接杀进去。其他人在外等候。”
王雄诞一怔:“主公,就咱们三个?”
苏阳按上腰间刀柄,淡淡道:“陈智略不过先天巅峰,八百亲兵——土鸡瓦犬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王雄诞:“王将军,你跟紧本侯。见到杜帅,背上就走。其他的,交给本侯。”
王雄诞眼眶泛红,重重点头:“是!”
苏阳又看向徐子陵:“子陵,护住侧翼。”
徐子陵抱拳:“是!”
苏阳转身,大步朝山庄走去。
身后,二十名精锐留在原地,等待接应。
王雄诞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还有热血沸腾的战意。
他们紧随其后。
三里路,片刻即至。
山庄门口,两名守卫正靠着门柱打哈欠。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