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雾气未散。
寿春城外,淮河河畔。
几个渔夫正撑着船,顺流而下,忽然有人惊呼:“你们看,水底下有东西!好像是个人!”
“人?不会吧?”
“..........”
众人围拢看去。
只见河水清澈,水草遮掩间,隐约可见一人形,众人拿竹篙扒开水草,发现是个石人,身上还有字,当即七手八脚把石人捞上来。
“独眼石人?这前后还有字啊!写的什么?”
“我等大字不识,得找书生来才行!”
“张秀才就住在这河边不远,我去喊他来看看!”
“........”
河边打捞出一尊独眼石人,引来围观者越来越多,众人尽皆议论纷纷啧啧称奇。
不多时。
一名年约二十三四的书生,被一名渔民喊来。
“石人一只眼,搅动江淮天下反?”
“慈航失玉璧,牝鸡妄代天选帝?”
张进酒挤进人群,待看清石人胸前后背刻着的字,不由脸色大变:“这……这是天意!”
他当即对渔夫道:“速去报官!此事非同小可!”
一个时辰后。
寿春县令带人赶到,看到石人高约七尺,粗粗雕成人形,只刻了一只眼睛。胸前后背,刻着几行谶语,不由脸色煞白,当场下令封锁消息。
可消息哪里封得住?
当天下午,整个寿春城都在议论这尊从芍陂捞出的石人。
..........
洛阳,城东,醉仙楼。
二楼雅座,临窗而设。
师妃暄一袭白衣,端坐案前,面前茶盏已凉透。她面容依旧清丽绝尘,可那双原本澄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侯希白坐在对面,手中折扇却始终没有打开。他的目光落在师妃暄脸上,又移开,望向楼下大堂。
那里,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北邙山也挖出石人和石碑了!”
“早听说了!最先从寿春传出来的!说什么......‘石人一只眼,搅动江淮天下反’——这句谚语,现在满江湖都在传!”
“不止这一句。我听人说,石碑上还刻着别的……”
一个粗豪汉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堂食客的耳朵:“‘慈航妄称天,佛利藏心间’——这是在骂谁,还用说吗?”
“嘘!你不要命了!静念禅院就在城外,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了空禅师都闭门不出了,静念禅院的和尚们连门都不敢迈,还管得了咱们说话?再说了,到处都在说,又不是我一人说啊!”
一阵哄笑。
有人接话:“我听说,江都那边也捞出石碑了,刻的是‘广陵宫阙已成尘,牝鸡选帝妄称尊’——尼姑选帝,说的不就是……”
话没说完,被人捂住嘴。
可那意思,谁都懂了。
“还有荥阳呢!听说瓦岗旧寨那边河里,也捞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什么‘牝鸡司晨乱朝班,慈航欺天谋佛权。私选李阀为私念,大兴佛法藏祸端’——听听,牝鸡司晨,那是骂尼姑掌权乱政!”
“这还不算狠。我听说北邙山那边捞出的石人上,刻的是‘石人独眼望九州,慈航欺天弄阴谋。私攀李阀图佛寿,逆道而行必覆休’——逆道而行必覆休,这是在咒慈航静斋要完啊!”
“可不是嘛!和氏璧都丢了,还选什么帝?”
“我看啊,这就是天意!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嘘嘘嘘!别说了别说了……”
可哪里止得住?
二楼雅座。
师妃暄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如水。可那双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已微微泛白。
侯希白看着她,轻声道:“仙子……”
师妃暄没有应声。
楼下,议论声仍在继续。
“你们说,这石碑到底是什么人埋的?”
“什么人?那是天意!老天爷显灵!”
“扯淡!我看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洛阳、江都、荥阳、寿春,四座城,隔那么远,谁能同时埋这么多石碑?你当王世充、李子通他们都是瞎子?”
“这倒也是……”
“所以说,就是天意!和氏璧一丢,天意就显了。慈航静斋那套,怕是……”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惊呼:“快看!静念禅院的和尚!”
众人齐刷刷望向窗外——几个灰袍僧人正低头快步走过街头,目不斜视,脚步匆匆,仿佛在躲避什么。
“啧啧啧,连和尚都不敢抬头了……”
“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二楼雅座。
“咔!”
一声轻响。
师妃暄手中的茶盏,裂了一道细纹。
侯希白心头一紧,低声道:“仙子,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
师妃暄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有暗流涌动。
“流言蜚语?”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寿春、荥阳、江都、洛阳……四座城,四块碑。每一块都在骂我慈航静斋。每一块都直指‘代天选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侯兄,这不是流言蜚语。这是.........有人在挖我静斋的根!”
侯希白默然。
楼下,笑声依旧。
师妃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外北邙山的方向,眉头深深锁起。
那里,那块石碑就立在山上,谁也动不得。
王世充不敢动。
静念禅院不敢动。
她师妃暄,也动不得。
因为一动,就是心虚。
可不动,那些话就会一直传下去,传到每一个角落,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师父……”
她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弟子……该怎么办?”
她心中清明——这一切,皆由和氏璧失窃而起。
是她护璧不力,才让静斋落入今日这般绝境。
...........
长安,秦王府。
书房中,烛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封密报——寿春、荥阳、洛阳、江都,四城的石人石碑谶语,一字不差地抄录在上面。
房玄龄、杜如晦立在两侧,面色凝重。
良久,李世民放下密报,缓缓开口:“‘私选李阀为私念,大兴佛法藏祸端’……这是在骂我们李家与慈航静斋勾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
房玄龄轻声道:“殿下,这是有人刻意为之。石碑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四城,必是有人提前布局。”
李世民点头:“我知道。可天下百姓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和氏璧刚丢,石碑就现世。每一块都在骂慈航静斋,每一块都在说‘天命在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道:“百姓信什么?他们信眼睛看见的,信耳朵听见的。如今四城石碑和独眼石人,满城风雨,你让百姓怎么想?”
杜如晦上前一步:“殿下,慈航静斋那边可有说法?”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圣女师妃暄说是上了帝踏峰,了空闭门不出。静斋斋主……据说在祖师殿跪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