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不在,江都无人能挡。
但冰玄劲不同。
那是宇文家的家事,佛门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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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城,吴王府大堂。
夜色深沉,灯火通明。
辅公祏踞坐主位,目光落在堂下的黄世运、黄正刚父子身上,堂中寂静无声。
良久,辅公祏开口,以宗门相称:“黄师弟,你来了。”
“大长老,师弟我无处可去,现前来投奔您。”
黄世运抱拳躬身。
“竟陵之事我已知晓,苏阳出手迅猛,非你之过。事已至此,追究无益。”
辅公祏语气平淡,道。
黄世运一怔,没想到他竟不训斥。
不等他开口,辅公祏又道:“安师兄被苏阳那厮害死,此仇是天莲宗的仇,本座记着。”
“你是宗门莲子,本是未来宗主人选,如今安师兄不在了,你有何想法?”
他示意二人落座,转而看向莲子黄正刚,问道。
黄正刚连忙起身推辞:“大长老,弟子才疏学浅,宗主之位当由德高望重者居之。”
辅公祏又看向黄世运,黄世运起身深揖:“大长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您资历、武功、势力皆为最优,正刚尚嫩,强推上位恐生乱。属下父子愿拥戴您为宗主,肝脑涂地!”
“弟子愿拥戴大长老位宗主,潜心修炼,为宗门报仇!”
黄正刚亦单膝跪地,神色恭敬的道。
“既然你父子深明大义,本座便不推辞。”
辅公祏沉默片刻,扶起二人,道。
黄世运父子跪地叩首:“参见宗主!”
辅公祏抬手示意起身,目光凝重:“丢竟陵之过,本座不追究。但苏阳杀宗主、毁宗门之仇,必报!黄师弟,你熟悉苏阳用兵,便协助整顿城防,为我出谋划策。”
“属下遵命!”
黄世运抱拳应下。
辅公祏又看向黄正刚:“你安心修炼,本座会派人指点,日后望你能亲手报仇。”
“弟子定不负宗主期望!”
黄正刚躬身领命。
“你们安顿下来之后,传信宗内其他长老,莲使,暗莲统领及各堂齐聚丹阳,举行一个继位仪式,要想位宗主报仇雪恨,我们天莲宗就得拧成一股绳!”
辅公佑沉声开口。
“宗主放心,我们父子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黄世运连忙神色恭敬应诺。
..........
二人退下离殿,黄正刚低声道:“爹,您说辅宗主今晚睡得着吗?”
“宗主之位我们拱手相让,他表面满意,心里只会更不安。”
黄世运摇头道:“他定会琢磨,我们为何让得这般痛快。你是莲子,本就名正言顺,换谁都会起疑。”
“嗯。”
黄正刚点头,道:“眼下他还用得着我们,不会动我们。等打完苏阳,再说。”
说罢迈步前行。
黄世运望着儿子背影,面露欣慰。
两子一女之中,这长子,确是人中龙凤。
大堂内。
辅公祏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笑容渐冷,低声自语:“我这师弟,懂事是懂事,只可惜……太懂事了,反倒让人不安。”
他转身望向帘后,沉声道:“左先生,你怎么看?”
帘微动,一道棕灰色道袍的道人缓步而出。
此道人年约六十余岁,身量颇高,脑袋几乎光秃,鬓角边却仍保留两撮垂下的长发,直至宽敞的肩膊处,形相特异。
他的皮肤白嫩得似婴儿,长有一对山羊似的眼睛,留长垂的稀疏须子,鼻梁弯尖,充满狠邪无情的味道。
“主公放心,黄家父子野心未死,留着正好用来对付苏阳。待江南底定,再收拾不迟。”
道人稽首一笑,声音轻冷,道。
“有先生在,我无忧矣。”
辅公祏颔首。
..........
江都,城主府。
夜色已深,书房烛火摇曳。
虚行之独坐案前,批阅各地文书。侯爷南下岭南,江都诸事皆系于他一身,每每操劳至深夜。
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
“虚军师!急报!”
一名听风卫踉跄闯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火漆密信,气喘如潮:“长安……长安八百里加急!”
虚行之眉头一蹙,接过密信,撕开封口。
只一眼,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坠于地。
他怔了片刻,俯身拾起,再看一遍。
而后缓缓坐回椅上,盯着那几行字,久久不动。
烛火跳动,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孤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一卷,素笺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几点残星转瞬而灭。
那听风卫垂首屏息,一动不动——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是听风卫的铁律。
“下去吧。”
虚行之的声音平静得无波无澜。
“是。”
听风卫躬身退去,轻轻合上房门。
书房重归死寂。
虚行之独坐案前,望着那堆灰烬,久久无言。
脑海中,反复回荡信中那几字:
玄武门……李世民……世子建成、齐王元吉……皆殁。
他又想起当初石人谶语——
【玄武门内血光现,兄弟相残为皇权。父子猜忌祸不远,李家篡隋能几年?】
那时只觉是离间奇计,未必能动李阀根本。
而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长江水汽的微凉。
他望向南方——岭南的方向。
“侯爷……”
他喃喃低语,道:“您埋下的那颗种子……今日,结果了。”
他清楚,此事瞒不住,也不必瞒。
最多三日,玄武门之变便会如野火般烧遍天下。
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萧铣、辅公祏……所有人都会知道:长安变天,李家易主。
而江都,比天下早知三日。
三日,足够做太多事。
他回到案前,铺开白纸,提笔蘸满墨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