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郑王府。
王世充踞坐主位,手中拿着那份来自丹阳的檄文,指尖微微用力,面色沉凝无比。
“江淮侯……好大的口气!”
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没有暴怒,只有藏在眼底的忌惮。
段达小心翼翼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苏阳虽僭称江淮侯,但其根基尚浅,且远在江淮,与咱们洛阳暂无冲突……”
“暂无冲突?”
王世充缓缓抬眼,目光冷冽,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道:“你倒是糊涂!苏阳前往岭南,与宋缺比刀三日,最终宋缺松口,愿以宋阀之力助他平定江南,这事你忘了?”
段达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属下知晓,只是……”
“只是觉得无关紧要?”王世充打断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沉声开口:“林士弘据豫章,沈法兴守吴郡,两人势弱,本就不是苏阳对手。如今他有宋阀撑腰,兵甲、粮草、人脉皆有补充,江南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一旦他灭了林士弘、沈法兴,整合江南与宋阀的力量,便无需再困守江淮,必然北上——首当其冲的,就是李密的瓦岗军。”
段达连忙附和:“王爷所言极是!宋阀兵强马壮,宋缺更是天下顶尖高手,苏阳得他相助,如虎添翼。瓦岗军虽强,可面对苏阳与宋阀联手,未必能挡得住。”
“哼,你总算明白。”
王世充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算计与不安,道:“瓦岗军挡在他北上的必经之路。苏阳与李密,必有一战。可无论谁胜谁负,对咱们都没有好处。”
“李密若胜,势力更盛,必然会转头来攻洛阳。苏阳若胜,一个能横扫江淮、击溃李密,还得宋阀全力支持的强敌,远比李密更可怕。”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案沿,满室寂静。
“传我令,派人星夜赶往丹阳。”
段达应声:“属下遵命,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贺他称江淮侯,再打探清楚,他南征林士弘的具体部署,以及宋阀出兵的时间、兵力。”
王世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稍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
段达躬身领命而去。
郑王府的书房内,只剩王世充一人。
...........
荥阳,瓦岗大营主帐。
李密身着青袍踞坐主位,拿起案前丹阳传来的檄文,面无喜怒,眼底却藏着波澜。
帐下沈落雁、李天凡、王伯当,程咬金等人按序而立,帐内只剩烛火轻响。
“江淮侯……”
李密抬眼问沈落雁:“沈军师,你怎么看?”
沈落雁上前,从容道:“密公,苏阳已成气候。十城九郡、八十万百姓、十五万精兵,根基扎实,更得了宋阀青睐。”
她走到舆图前,点向江淮:“细作密报,苏阳与宋缺论刀三日,宋阀已有联姻风声。若联姻成真,岭南十万精兵、粮草军械皆成其后盾,宋缺更是他的保障。”
李天凡忍不住插话:“那岭南十万兵……”
沈落雁接话:“便是苏阳的助力。宋阀若出兵,必在明年开春北上,与苏阳夹击萧铣。萧铣一败,江南再无抗手,林士弘、沈法兴不堪一击。”
王伯当皱眉:“宋阀相助,苏阳无后顾之忧,日后必成大患。”
李密沉默片刻,指尖轻敲案沿,冷笑道:“沈军师,我军该如何应对?”
沈落雁道:“属下有三计。一,联合萧铣夹击,但萧铣自顾不暇,难成。二,静观其变,等苏阳与萧铣苦战,再南下收局,最为稳妥。三,联络萧铣、林士弘等人结盟,拖住苏阳,待我军击败王世充,再与他决战。”
李密盯着舆图,算计道:“宋阀开春才出兵,苏阳需独自先打萧铣,且必须在开春前结束战事,否则便错失夹击之机。”
沈落雁点头:“正是,这既是他的助力,也是死限。”
李密起身,点向江淮与江陵之间:“萧铣虽拥兵四十万,却多是乌合之众,但江陵城坚,苏阳难速胜。若他急于求成,难免栽跟头。”
他走回主位,下令:“派人星夜探萧铣、林士弘等人的口风,尤其告知萧铣,瓦岗愿互通消息、共抗苏阳。第三条计先压下,等他们开打再看风向。”
“属下遵命!”
众人抱拳应和。
李密将檄文丢在案上,喃喃道:“江淮侯,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开春前啃下萧铣这块硬骨头。”
.........
河北,夏王大营。
“哈哈哈!好一个江淮侯!有种!”
窦建德踞坐主位,虎背熊腰,面容粗犷。
他手中拿着丹阳檄文,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
帐下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大王为何发笑。
刘黑闼上前一步,瓮声道:“大哥,您笑什么?”
窦建德将檄文递给他,笑道:“你念念,最后那句。”
刘黑闼接过,念道:“凡敢擅入江淮疆域者,无论何人,无论何部,斩!”
念完,他也愣住了。
窦建德大笑道:“这小子,有种!刚拿下江淮,就敢放话‘无论何人无论何部斩’——这是连李渊、李密、王世充都没放在眼里啊!”
刘黑闼皱眉道:“大哥,他这么狂,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窦建德摆摆手,道:“他又没招惹咱们,隔得老远,咱们操什么心?”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江淮那片区域上。
“江淮富庶,粮草丰足。这小子有本事,那是他的造化。咱们眼下要对付的,是宇文化及那个废物。”
刘黑闼点头:“大哥说得是。宇文化及准备在魏县称帝,简直找死。末将请命,率兵灭了他!”
窦建德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不急。让他再蹦跶几天。等李密和他先打,咱们再收拾残局。”
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落座,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江淮侯……”
他抹了把嘴,咧嘴笑道:“有意思。等灭了宇文化及,本公倒想见见这个苏阳。”
.........
江陵,梁王宫。
萧铣踞坐主位,面色阴沉,面前密报显示:苏阳据丹阳多日,已派大军紧逼林士弘。
“左游仙遁逃,江淮归降,苏阳又提兵打林士弘……”
萧铣语气低沉,心头发沉。
殿中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你们都下去吧!”
萧铣挥退众将,快步至垂帘前躬身行礼:“主上,苏阳大军紧逼林士弘,势力日盛,该如何应对?”
帘后沉默片刻,传出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苏阳此人,有点意思。”
萧铣恭谨道:“请主上指点。”
“你可知左游仙为何不战而逃?”
帘后声音带着寒意。
萧铣一怔,躬身道:“莫非是因为苏阳曾生擒安隆、斩杀尤鸟倦?”
帘后冷笑一声:“不错。安隆实力犹在他之上,左游仙自知不敌,怕重蹈覆辙,才连夜遁逃。”
萧铣额角渗汗,神色凝重。
帘后又道:“苏阳南征林士弘,意在扫平江南。下一个,便是江陵。”
萧铣浑身一颤:“主上,我该怎么办?”
“让他来江陵。”
帘后语气笃定,“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本事!”
萧铣又忧:“可苏阳与宋阀联姻,明年开春宋缺便会出兵北上,夹击江陵……”
帘后声音微顿,带着几分复杂,随即恢复平静:“宋缺出兵尚远。苏阳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还未可知。”
萧铣眼中闪过狠厉,躬身道:“主上英明!只要苏阳死在江陵,宋缺北上便再无由头!”
帘后再无回应。
萧铣不敢多留,躬身告退。
殿中烛火轻跳,帘后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望向东南方向。
.........
竟陵城外,清溪小筑。
月色如水,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落下斑驳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