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伴着夜风,格外清幽。
苏阳一袭青衫,负手立于院门外。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院中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火。
“既然来了,还不进来?”
院内传来鲁妙子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见过前辈!”
苏阳微微一笑,推门而入。
院中,鲁妙子正独坐竹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案上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他抬眼看向苏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你小子不是在丹阳调兵遣将,准备南征么?怎么有空回竟陵?”
苏阳走到案前,抱拳一礼:“深夜叨扰,前辈勿怪。”
鲁妙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一边斟茶一边道:“坐下说。能让江淮侯连夜赶路的事,想必不小。”
苏阳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鲁妙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军粮草,还能支撑一年半载。”
鲁妙子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苏阳,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片刻后,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望向天上的明月,忽然笑了:“所以,你是来问杨公宝库的?”
苏阳没有否认。
鲁妙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苏阳:“老夫就知道,你迟早会来问它。”
他站起身,走到屋内,片刻后捧着一卷泛黄的图纸出来,在竹案上徐徐展开。
月光下,那卷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线条、符号、文字,赫然是一座地宫的完整构造图。
“将近二十年前,杨素命老夫建造那座宝库。一砖一瓦,一机一关,皆出自老夫之手。”
鲁妙子指着图纸,声音里带着追忆:“宝库分真假两库。假库在西寄园北井下,存放大量金银,用来迷惑世人。真库在东北轴,藏邪帝舍利、精良兵甲,以及机关总枢纽。两库之间有活壁相隔,不知机关者,永远找不到真库入口。”
苏阳仔细看着图纸,将这些布局牢牢记在心中。
鲁妙子看着他,忽然道:“你打算从西寄园进去?”
苏阳点头:“那是正门。”
“正门虽好,但有麻烦。”
鲁妙子摇头,道:“西寄园是独孤阀的老宅,你若从那里进,要么惊动独孤阀,要么需要独孤凤带路。无论哪种,都会让独孤阀知晓宝库的秘密。”
苏阳沉默。
鲁妙子说得对。他虽然信任独孤阀,但宝库之事关系太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那前辈的意思是……”
鲁妙子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你当老夫当年建这座宝库,就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旁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符号:“这里——长安城外三十里,有座荒废的山神庙。庙中供桌之下,有一条机关秘道,直通宝库内部。”
苏阳目光一凝。
鲁妙子继续道:“这条秘道是老夫私下所建,连杨素都不知道。当年老夫想着,万一哪天杨素翻脸,也好有条逃生之路。后来杨素去世,这条秘道便再无人知晓。”
他看着苏阳,眼中满是信任:“如今,老夫把它交给你。”
苏阳看着那条秘道的位置,又看看鲁妙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郑重抱拳:“前辈大恩,苏阳铭记于心。”
鲁妙子摆摆手,笑道:“少来这些虚的。老夫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江淮侯,是因为你这小子值得帮。”
他指着图纸,继续道:“秘道入口虽隐蔽,但进去之后要小心。宝库内机关重重,尤其是真假库之间的活壁,若是走错,必死无疑。老夫把机关解法都标注在图纸上了,你仔细记牢。”
苏阳点头,将图纸上的每一处机关、每一条暗道都牢牢记在心中。
记完图纸,他正要开口告辞,鲁妙子却忽然道:“等等。”
苏阳抬眼。
鲁妙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那宝库……老夫跟你一起去。”
苏阳微微一怔。
鲁妙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长安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二十多年了。那座宝库,是老夫年轻时最得意的手笔。一砖一瓦,一机一关,都是老夫亲手设计的。可建成之后,老夫再也没进去看过。”
他转过身,看向苏阳,眼中忽然有了光:“老夫想去看看,看看它还在不在,看看那些机关,还灵不灵。”
苏阳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前辈,此去可能有危险。阴癸派及魔门一直在追查宝库下落,祝玉妍对此志在必得。”
鲁妙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大宗师的傲然:“祝玉妍?”
他负手而立,气息渊深如海:“老夫如今已是大宗师。她来便来,正好看看,这些年她长了多少本事!”
苏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有前辈同行,晚辈求之不得。”
鲁妙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不过有一事——尤老夫人那边,得去说一声。她坐镇竟陵,老夫若突然消失,总得有个交代。”
苏阳沉吟片刻,起身道:“理当如此。晚辈与前辈同去。”
鲁妙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好。你亲自去说,她老心里更舒坦。”
……
城主府中,尤楚红拄杖而坐,见两人联袂而来,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哟,什么风把你们俩一起吹来了?”
苏阳上前一步,郑重抱拳:“深夜叨扰老夫人,晚辈有一事相告。”
尤楚红挑眉:“你说。”
苏阳简要将杨公宝库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晚辈与鲁前辈打算同往长安,取宝库以充军资。竟陵这边,还需老夫人坐镇。”
尤楚红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杨公宝库?那小子倒是会挑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长安方向,她回过头,看向鲁妙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老家伙,你这一去,可别被祝玉妍那丫头吓着。”
鲁妙子苦笑:“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尤楚红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笑罢,她看向苏阳,目光柔和了几分:“去吧,办你的事。竟陵这边,有老身在,谁也翻不了天。”
苏阳郑重抱拳:“多谢老夫人。”
……
三日后。
长安城。
夜深人静,跃马桥横跨漕渠,白日里商贾云集、车马如龙的繁华之地,此刻只剩月光冷冷地洒在青石桥面上,流水潺潺,两岸人家灯火已熄。
两道身影踏着月色,联袂而至。
当先一人灰袍,面目古奇,正是鲁妙子。他身后半步,青衫负刀的青年,自是苏阳。
鲁妙子走到桥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桥下幽暗的渠水,又看了看这座历经风雨的石桥,眼中闪过追忆之色。
“二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他轻声喃喃,沿着桥侧的石阶下到渠边。
苏阳紧随其后。
鲁妙子走到桥墩旁,俯身看向桥基处。
那里有一块青石,看上去与周围的桥基石别无二致,但他伸手在石面上摸索片刻,忽然在某处用力一按——
“咔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桥墩内部传来。
紧接着,桥腹处的一块青石缓缓向内凹陷,随后向侧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内隐隐有风灌出,带着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
鲁妙子站在洞口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不语。
“这条秘道,是老夫当年监工修建宝库时,偷偷给自己留的后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入口设在跃马桥下,任凭谁也不会想到,杨公宝库的真正入口,竟在这人来人往的桥底下。”
他顿了顿,轻声喃喃:“二十多年了……今日倒要看看,里面还剩些什么。”
他纵身跃入洞中。
苏阳紧随其后。
洞口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那块青石恢复原状,与周围的桥基浑然一体,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月色下,跃马桥静静横跨在漕渠上,流水依旧潺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