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梁王宫。
夜已深沉,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萧铣心头那团沉沉阴翳。
江淮军剿灭沈法兴之后,挟大胜之势水陆并进,战船三百余艘,步卒十万,已然屯兵浔阳。
下一站,极有可能便是江陵。
他踞坐王座之上,案上摊着染了墨痕的战报,眉宇间忧色难掩。
沈法兴死了。
那个盘踞吴郡、拥兵八万的天门公,那个曾与他互通使节、共议抗苏的盟友,如今已成了刀下亡魂。
萧铣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
杜伏威、李子通、辅公祏、林士弘、沈法兴……
一方路枭雄,接二连三被苏阳鲸吞蚕食。
如今江南群雄,只剩他这一家梁王。
他很清楚,自己已是江淮侯苏阳的下一个目标。
“主上。”
他睁开眼,望向殿侧深处的阴影。
一道黑袍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身形,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眸子,在烛火摇曳间泛着幽冷如寒潭的光。
“寇仲、徐子陵、王雄诞三人攻破吴郡,诛灭沈法兴。如今江淮军水陆齐发,战船三百余艘,步卒十万,屯驻浔阳,不日便将兵临江陵。”
萧铣的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惶急。
黑袍人一言不发。
萧铣续道:“苏阳麾下,有王雄诞、周文举、陈棱等沙场宿将,更有尤楚红这等大宗师坐镇。主上,您曾亲口许诺,会保我江陵不失。”
黑袍人终于缓缓动了。
他自阴影中行出,烛火照在他身上,却只映出一袭深黑如夜的长袍,整张脸仍兜在帽影之下,不见分毫真容。
“你在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九幽深渊透出的压迫感,压得萧铣几乎喘不过气。
萧铣喉结滚动,没有否认。
“苏阳此人,崛起得太快。一年半前,还只是竟陵一介无名小卒,如今已坐拥江淮,手握重兵近二十万。李子通、杜伏威、辅公祏、林士弘、沈法兴……哪一个不是叱咤一方的枭雄?尽数被他吞灭。”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如今他身边,有寇仲、徐子陵这两个天纵妖孽,有尤楚红坐镇,更有岭南宋缺虎视眈眈。主上,我……”
“宋缺不会来。”
黑袍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军北上,需待春暖冰融。至于他本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宋缺镇守岭南数十年,从不轻离本土。苏阳虽与他有联姻之约,却尚未正式完婚。以宋缺的孤傲性子,断不会为一个‘未来女婿’,便轻易踏足中原纷争。”
萧铣眼神微亮,随即又黯了下去:“可尤楚红呢?那位老太师的武功,已是当世顶尖。”
黑袍人淡淡道:“她若敢来,本座自会会她。”
萧铣心中一松,可一想到苏阳那铺天盖地的势力,又再度沉了下去:“苏阳与岭南结盟,麾下大军近二十万,锐不可当。江陵城小力弱,能守到几时?”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似穿透了重重黑暗,落向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可知,本座为何助你?”
萧铣一怔,连忙躬身:“主上曾说,要借江陵之地,行一桩大事。”
“大事……”
黑袍人低低重复一声,忽然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让萧铣脊背莫名发寒。
“隋室倾覆,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黑袍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掀动天地的狂气,“这一切,本就是本座一手促成。”
“……”
萧铣瞳孔骤缩,浑身一僵。
黑袍人继续道:“突厥一分为二,高句丽元气大伤,大隋江山分崩离析……你以为,这些都是偶然?”
萧铣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黑袍人缓缓转身,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冷得像冰。
“本座要的,从来不是一座江陵城,更不是一个梁王萧铣。”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本座要的,是这天下大乱,是魔门一统!”
“主上……”萧铣声音发颤。
黑袍人淡淡道:“苏阳去了缙山。那地方,本座寻觅多年,始终无法进入。”
萧铣愕然:“连主上也进不去?”
“缙山之中,留有向雨田遗下的魔念。”黑袍人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能入其中者,必是身怀道心种魔传承之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向雨田的传人,竟然是他。”
萧铣心头一震,连忙压低声音:“主上,要不……将此事透露给慈航静斋?她们若知晓苏阳身怀道心种魔,必定比我们更想除他。”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片刻后,轻笑一声。
“随你。”
他转身,重新没入黑暗之中。
淡漠而冰冷的声音,从阴影深处缓缓飘来:
“让她们先斗。本座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苏阳,究竟够不够资格,让本座亲自出手。”
.........
丹阳城,江淮侯府。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议事堂中,众将齐聚。
王雄诞、周文举、陈棱等沙场宿将分列两侧,虚行之手持羽扇立于案旁,神色沉凝。
“大军已屯浔阳,粮草辎重可备足?”
苏阳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
“回主公,粮草可支半年,军械充足。陈棱将军的水师已控扼江面,随时可征讨萧铣。”
虚行之点头。
陈棱抱拳道:“主公,末将请命为先锋,先破江陵水寨!”
王雄诞也上前一步:“主公,末将愿率步卒攻城!”
“萧铣不足惧,但他背后那人……”
苏阳抬手虚压,示意稍安勿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尤老夫人曾与他遥遥对峙,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已臻大宗师之境。”
堂中一静。
大宗师。
这三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
一道玄色身影迈步而入,墨发如瀑垂落,容颜绝世,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祝玉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气度,仿佛天地都在为她让路。
堂中诸将,竟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王雄诞握刀的手一紧,周文举瞳孔微缩,陈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气息,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虚行之轻摇羽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大宗师。
苏阳起身,微微颔首:“祝后。”
祝玉妍走到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那双曾经冷冽如霜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良久,她忽然笑了。